轩济被燕绯问的一窒，他不能回答，长长一叹。

终究是空欢喜了一场，燕绯低笑一声，又笑一声，抬眼道，“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不会受任何人摆布，陛下……大可宽心。”

“哦，那……”轩济喉头哽了一下，千言万语无法开口，只能道一声——“就好。”

燕绯点了下头，二人四目相顾，却是万千情丝，不能吐口，无言以诉。

轩济读懂了燕绯眼里的情愫与不舍，难言的心痛弥散在胸腔里，他清楚地知道，燕绯此去北燕，与他便是永别。

燕绯也知道，或是北燕，或是松原，她大约不会再踏入帝都，也绝不会，再对任何一个人，生出这样的情愫。

忽的一大滴泪从燕绯眼眶里掉出来，一滴又一滴，扑簌簌地落进黄土。燕绯吸了下鼻子，用手背摸了泪，别过脸去，鼻音喃喃说：“陛下恕罪，臣女失仪了。”

见燕绯落泪，轩济心如刀绞，终是忍不住说：“绯绯，你既不想回北燕，就留下来吧。”

燕绯偏头看他，轩济软下声音，继续道：“朕给你封号、封爵，给你汤食邑，你想成婚可，不想成婚也可；想入朝做官可，想自由自在潇潇洒洒也可。有朕在，保你此生无忧。北燕那边朕替你回，留下来吧，绯绯。”

“敢问陛下，”燕绯说，“我留下来，是以什么名分呢？”

轩济顿了一下，道：“公主。”

燕绯摇头低嘲。

轩济知道燕绯想要的是什么，但他……已给不了。

“陛下，”燕绯定定地道，“我不需要同情。”

极度自负自傲的燕绯，不接受任何施舍。于她而言，这样的“照顾”是侮辱，是说她比不过妘绯——那一个、她演出来的幻影。

轩济说：“朕不是……”

“多谢陛下相送，”燕绯却打断了他，后退一步福身道，“天色不早，臣女要启程了，就此，与陛下别过。望陛下，早日一统四海，成就——千古帝王伟业。”

燕绯说罢，起身回头，迈步走向马车。

一步、两步，七八步，九步，十步……十一步。

身后没有喊她的声音。

当年深夜的栖鸾山谷里，轩济走出了十一步，回了头。

燕绯想，大约就是当年那一夜，栖鸾山谷里，轩济去而复返的十一步，打破了“妘绯”和“燕绯”的壁垒，打开了她对这个世界心防的一缝。

可这一回，燕绯走出了十一步，没有人喊她，她也没有回头。

但她看不见，看不见身后的轩济深沉心痛的目光，紧攥的拳头，以及，将迈、欲迈、又收回的脚步。

看不见这一切的燕绯擦了下眼角的泪痕，抬步快走走去了马车旁，被绿夏红秋搀扶着，低头、上车。

吱呀吱呀的车轮声重新响起，车厢里的妘绯，这一刻泪如雨下。

她怀里抱了个布娃娃，棉花娃娃，仿着轩济的模样做的娃娃。就是那年轩济在栖鸾山发动二百多长翎卫找了燕绯一晚上，又背她出山谷，惹得妘绯大发醋意，轩济为了赔罪道歉，就差人送来了这么一个照着他的模样做的娃娃，随妘绯摔打出气。

娃娃小皇帝的模样稚气未脱，那时候的轩济才十三岁，与如今这个十七岁英武威严的帝王不可同日而语。妘绯又给小娃娃做了个玄色的披风，披风上有龙纹，用的是轩济龙袍上的半截衣袖——那一截被燕绯醉酒时压在身下、攥在手里的衣袖。那时候，刚刚亲政的轩济抱醉酒的她去慈华宫偏殿睡，不忍弄醒醉酒熟睡的燕绯，轩济就叫人剪断了他的衣袖。

稚气未脱小皇帝布娃娃，配上玄色的披风，才有了几分天子威严，不过细看却有些不协调的可笑。妘绯抱在怀里，看着、笑着，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心里好难受。”妘绯伏在绿夏肩头放声大哭，说，“我心里好难受啊……”

绿夏从未见过她们这个“没有心”的小主子哭成这个模样，甚至于从前的十多年，无法想象她会因动心动情落泪。

绿夏不语，只抱着妘绯，轻抚着，默默安慰。

外面骑马的紫春几个都听见了妘绯许久也止不住的哭声，楚回也听到了，慢慢地都停住了马。

楚回打马上前，轻扣两声车厢，问：“少主这是怎么了？”

失恋？似乎也不尽然。这很难评，绿夏也不知该怎么来形容，只一声叹息道：“少主伤心着，楚大人来劝一劝吧。”

楚回下马上车，坐在了妘绯身旁。

看着燕绯啜泣不停，楚回想了片刻说：“少主，陛下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