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绯迈过门槛的脚步顿了一顿,突然……有些后悔回北燕了。
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瞬,燕绯轻盈的脚步迈过门槛,趋步走向上首端严的老太后,恭恭敬敬地福身请安道:“燕绯拜见祖母。”
北燕王太后杭扶玉已近花甲之年,她与归尘寺的大宗正寿安公主年纪相仿,寿安公主身上有股超脱红尘的舒然随性,这一位王太后就显得苍老威严了许多。
王太后唤她起来,道,“好孩子,一路上舟车劳顿,苦了你了。”
燕绯又福身,进退得体有度,仪态气质更胜北燕宫中的诸王女几分。
那一道娇媚爽利的声音又道:“瞧瞧咱们的八公主,五年不见竟似变了一个人,叫我要认不出了,怎出落的这般婀娜标致?倒把咱们这些个王女们都比下去了,洛夫人快教教我,如何生养出了这样仙女儿一般的女儿?”
燕绯的母亲,淮国公府的妘二小姐在北燕王宫里用的是假身份,洛姓,出身寒微卖身进北燕王宫的穷苦人家,不过有几分姿色。
在北燕王宫里如此张扬的人,不必想,燕绯只扫一眼便知,必是柳夫人——北燕王妃陪嫁来的媵姪。
燕绯向王太后下首端坐的王后先福身请安,唤了一声“母后”,又向这位夫人福身,垂眸行礼道:“见过柳夫人。”
王后向燕绯轻轻一颔首,燕绯这才起身,小步走到她母亲面前,又屈膝行礼,轻声道:“母妃,女儿回来了,幸不辱命。”
倒刘侯、除苏相、杀太后,扶轩济亲政,不辱命。
——再离经叛道恋爱脑的淮国公府二小姐妘缨,也不能看着她姐姐唯一的遗孤落在刘太后那群人手里被生吞活剥了去。
母女两个一别五年,妘缨紧紧握了燕绯的手,红了眼睛,“委屈你了。”
燕绯突然鼻子一酸,也红了眼睛。
五载寒暑炎凉,三影对局自缚,一言难尽。
整个北燕王宫的女人小孩们都聚到了这里看燕绯这个传说在帝都里翻云覆雨的“知秋署令”,七嘴八舌地问起她来。
燕绯一面含笑一句句滴水不漏地答了,一面分出心去看王太后与王后,那王太后手捻一串佛珠,老神在在地,不时拨动一颗;淮南国嫁来的王后则不疾不徐地吹了茶水慢饮,她身后的柳夫人,以帕掩口与王后低语,一双细长的凤眼溜来瞟去,不防与燕绯的目光对上,燕绯坦坦荡荡地带笑看她,她则下意识地飞快地避了眼神,却好似避了又觉不好,回过来,对燕绯尴尬一笑。
忽的一道微哑的声音在七嘴八舌里响起,末座的一个女子问燕绯道:“八公主,琮儿……没有与您一道回来么?”
燕绯看过去,认出来,是燕琮的生母。
她是个嫔,出身燕国一个没落的小族。先因生育了燕琮封美人,只一年却发现燕琮是个痴儿,故被视作不祥,就受了冷落。带着燕琮,被打发去了燕绯母亲一个屋。妘缨看了才一岁的燕琮,襁褓里软软趴趴的婴儿,哭声弱的像奶猫,一样初为人母的妘缨于心不忍,便传了松原仁心阁的医女来救。
“琮儿是陛下的郎官,故留在了帝都。”燕绯笑说,“琮儿很得陛下看重,来日封侯拜相……”
燕绯话没说完,却见燕琮生母的脸色沉了,妘缨轻轻地拉了燕绯一下,燕绯忙改口道:“等两年琮儿资历深了,告个假,一样能回来探亲的。”
“到底是咱们八公主有本事,”柳夫人又开口,说,“我早就说,八公主是不一样的。瞧这不但治好了九王子的痴病,还给他谋了这样的好差事,当真是羡煞了我。洛夫人有八公主,算是不必发愁了,想来日后十九王子,也有公主安排的妥妥当当的,封王拜相、前程似锦。”
此言一出,燕琮生母的脸色更难看了。
柳夫人掩唇轻笑,屋里人神色各异。
燕绯被噎了一口,上不来也下不去的一口气。没有人能堵燕绯,皇帝也不能!
但这里是北燕王宫,一屋子都是燕绯的“娘”,偏礼法上就能压住燕绯。
燕绯这下子是真后悔回来了。还不如半道上坠个崖,报个身亡,回她松原得了。
松原郡公,诸侯之首,陪她们玩儿过家家呢?
燕绯想怼回去,却被她娘按住,妘缨微不可察地向燕绯摇了摇头。
行呗,燕绯知道他那个郎心似铁的父王为何评价她娘“体贴”了,面团一样,可不叫他省心么?
燕绯心底重重地长叹一声,觉得她爹她娘都好似换了个人,与帝都旧交们的评价完全不一样。燕绯一点没看出来她父王对她娘有多“情深义重”,值得她娘不要松原、不要淮国公爵来追;也不明白在寿安公主、卫国公这些人口中又娇又皮能把年轻时候的刘太后怼到哭着找哥哥刘侯的小妘儿……会过这么忍气吞声的日子。
“行了,哀家乏了。”上首的王太后终于发话,道,“洛夫人与八公主母女分离多年,且容她两个说说话,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