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绯已没有了力气驭马,伏在马背上,用布条把手腕拴在了缰绳上。
她身上许多地方都在流血,但已没办法处理,电量太低,还能驱动的两根银丝,只够暂时地、缝合住几根被刺穿的动脉。
妘冰月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你坚持住,轩济往你这边来了,很快。”
“嗯?”妘绯意识模糊,妘绯的声音也不连贯,她问,“你说什么?”
妘冰月说:“电压太低,你信号接收不好。轩济来了,已经过了淮阴郡,你很快可以见到他。”
妘冰月给妘绯调了监控的卫星航拍给她看,是轩济领着金吾卫一路飞驰的画面。
“哦……”妘绯“看”见了传进她视觉中枢的图像,看到了轩济心急如焚的样子,她忽然想哭,可失血休克的人,没有眼泪。
挡不住的困意袭来,妘冰月唤她:“湘晴,你醒一醒。”
妘绯对妘冰月说:“月儿姐,我知道,我要死了。”
“不会。”妘冰月清清冷冷的声音坚定道,“我在,你死不了。”
妘绯不信。
妘冰月说:“你抬头,看一眼天上。”
青天之上,日月同耀。
坪南县里,有垂髫小儿指天说:“先生快看,月亮升起来了!”
一轮蓝盈盈的弯月,本应日出而西落的弯月,逆天时而行,生生又自西向东,重新悬于九天之上,与日同辉。
许多人纷纷抬头去看,奔走相告,大呼惊奇。
明月,正午当空。
妘绯眯起眼睛,看了一眼,低低地笑了下,说:“月儿姐,你这么搞,不怕元老会呀?”
妘冰月没有说话。
妘绯又问她:“我的爸爸妈妈,是不是,就在元老会里?”
妘冰月说:“在。我们一直,都在看着你。”
怪不得。
妘绯就说,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莫名其妙的“任务”,哪哪儿都莫名其妙。
“和我说说吧,”妘绯又问,“盘古计划,到底是什么?我遗忘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妘冰月回她:“帝都的地下三层,有你要的一切答案。但在此之前,你不能死。”
老马哒哒地跑在山道上,妘绯撑起精神,在脑子里嘟囔说:“你好讨厌,我都要死了,你也不告诉我。”
妘冰月说:“地下三层。”
妘绯换了一个问题:“我可以,和我的父母,说几句话吗?”
妘冰月说:“地下三层见。”
妘绯无语了,说道:“月儿姐,你还是这么人机。”
妘冰月道:“你的脑子歇一歇吧,省省脑子,省省电。”
“不让我睡,又不和我说话。”妘绯嘤嘤地娇嗔,“月儿姐你好讨厌啊,和以前一样讨厌。”
“你还和以前一样话痨,小话痨精。”妘冰月说她,“省着力气,哪里这么多话。”
到了后面,声音更断断续续了,妘绯只能听到一阵阵嗡嗡的电流杂音,分辨不出冰月到底在说什么了。
妘绯对时间没有了感觉,只觉得天黑了——但她不知道,到底是天真的黑了,还是她看不见了。
直到——她隐隐,听到了连片的催马声,其中,夹着轩济的声音。
明月高悬,霜草萋萋,照亮了蜿蜒的山路,与浴血的归人。
轩济看清了对面的老马,与老马驮着的、昏迷的姑娘。
“绯绯!”
轩济急急勒马,跳下马背向妘绯冲去。老马也停住马蹄,妘绯把自己绑在辔头上的布带早被颠松了,老马一停,意识不清的她滑向一侧,滚下马背。
轩济忙扑过去,张臂,险险地,接住了她。
浑身上下都是伤口,浑身上下都是血,干涸的血凝结,衣衫梆硬,轩济感受到了燕绯的生命随着鲜血消逝,慌道:“绯绯,绯绯!你醒醒。”
妘绯眼睛艰难地睁开,看到了,想念、挂念了很久的人,看到了他震惊、心疼又害怕的神情。
她想抬手碰碰他,可连动一动指尖都费力。
妘绯心底不舍,望着轩济,轻轻地,微弱的声音开口,唤道:“哥,哥。”
可她一开口,腹中的积血都涌了出来,声音淹没在喉管里,轩济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她的口型,和一口口溢出来的,止不住的鲜血。
但轩济看懂了,她说的是:“哥哥。”
轩济看懂了,那不舍的、脉脉的、深情的眼神,是妘妹妹。
燕绯的容貌,妘妹妹的眼神。
一瞬间,轩济眼瞳因惊愕放大。
他想到了,那一次从廷尉寺中被救出、高热昏迷的燕绯,唤的也是“哥哥”,和“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