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韩掌事接过那块茯苓，没有看江晚晴，而是转向院外：“孙主事。”

蔬果坊的孙主事忙上前：“在。”

“药膳坊上月领的茯苓，是你坊所发？”

孙主事脸色微变，上前细看那块茯苓，又凑近嗅了嗅，额上渗出细汗：“确是……小库所出。那库房隔壁，确存着陈皮……”

“药材储存之规，你可清楚？”

“清楚……清楚……”孙主事声音渐低，“是小人疏忽，请韩掌事责罚。”

韩掌事不再看她，将茯苓放回碟中，转向江晚晴：“继续。”

最后十味，江晚晴辨得依然沉稳。当她准确说出第三十味“龙眼肉，产自岭南，应是去年秋收，蜜渍保存”时，院外已无人说话。

韩掌事解下她眼上的布巾。

晨光有些刺目，江晚晴眯了眯眼，看见韩掌事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种深藏的触动。

“三十味，全对。”韩掌事开口，声音依然平直，却少了那份冰寒，“自元狩元年至今，你是第一个。”

院外，王主事轻轻吐出一口气，露出笑意。赵主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郑主事脸色难看，冷哼一声，带着夏荷走了。只有孙主事还站在原地，面色苍白。

韩掌事不理会众人反应，只对江晚晴说：“随我来。”

她引着江晚晴走进正屋。屋内置物简洁，一桌一椅一柜，墙边设着香案，供着一尊小小的药师佛像。佛前香烟袅袅，气息宁和。

韩掌事从柜中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套用软布包裹的器具——药碾、药臼、戥子、铜剪，皆打磨得光亮如新。

“这是药膳坊主事所用之物。”她将木匣推向江晚晴，“从今日起，由你保管。”

江晚晴怔住：“掌事，这……”

“我尚未老到不能动。”韩掌事打断她，“但你既有此能，便该担此责。”她顿了顿，“药膳坊冷清，却关乎人命。一味药错，轻则无效，重则伤人。你今日辨药之能，我看见了。但——”

她抬眼，目光如炬：“能辨药，不等于能用药。能用药，不等于能救人。”

江晚晴低头：“奴婢谨记。”

“七日后，考第二辨。”韩掌事合上木匣，“混香辨方。届时我会将五味药材研末混合，你要辨出配伍出自何经方，并说出加减之理。”

“是。”

韩掌事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母亲……可是江南苏氏之后？”

江晚晴心头一震，抬眼看她。

“你不必回答。”韩掌事摆了摆手，“二十年前，我曾见过一位苏姓女医，于终南山采药。她蒙眼辨百草，气味过鼻即知。那时我便想，世间真有天赋异禀之人。”

她走到窗边，望向院中晾晒架：“后来听说她嫁入长安，又听说……家道中落。”她转身，看着江晚晴，“你既有此天赋，便不要辜负。”

江晚晴眼眶微热，垂下头去：“奴婢……定当尽力。”

韩掌事不再多言，只道：“去吧。将那《火候录》后二十页背熟，三日后我要考你。”

“是。”

江晚晴抱着木匣退出正屋。院中阳光正好，晒得药材香气蒸腾。她走过晾晒架时，看见韩掌事已回到架前，正将新收的菊花一朵朵摊开。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瘦削，却稳如山石。

江晚晴紧了紧怀中的木匣，匣中器具沉甸甸的，压在手心。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晚晴，这双手能辨药，是恩赐，也是责任。你要用它救人，不可用它谋私，更不可……因它生骄。”

风吹过，架上的菊花轻轻摇晃，洒落细碎的花粉。

江晚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秋菊的清苦香气。

她转身，朝自己暂居的西厢房走去。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清晰可闻。

远处传来钟声，是未央宫午时的报时。

药膳坊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