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沅芷抬眼:“说。”
“药膳坊上月领的枸杞、红枣、桂圆等物,比前月多了三成。”郑主事翻开账册某一页,“妾身核过太医署那边的记录,并无特殊调令。不知这些多出的物料,是用往何处?”
堂中瞬间安静。主食司王主事、酿造司赵主事、蔬果司孙主事皆低头饮茶,无人接话。
韩掌事缓缓起身:“是用于平阳公主的三花糕。公主每日晨起食用,用料自然比常例多些。”
“原来如此。”郑主事微笑,“是妾身多虑了。只是——”她话锋一转,“妾身听闻,公主用的那三花糕,需用南洋茉莉、大马士革玫瑰、洞庭山代代花。这些名贵花材,太医署的常例供给里,怕是不全吧?”
这话问得刁钻。若答是,则有私用物料之嫌;若答不是,则要交代花材来历。
韩掌事神色不变:“茉莉、玫瑰是药膳坊历年所存,代代花是去年秋太后赏赐所余。每一笔皆有账可查,郑主事若有疑,可随时来药膳坊核对。”
“妾身岂敢。”郑主事合上账册,“不过是怕底下人不懂规矩,胡乱花费,坏了尚食局多年的清誉。”
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带刺。
窦沅芷放下手中账册,目光在两人间扫过:“药膳坊为公主调理,是奉旨行事。所用物料,我自有分寸。”她顿了顿,“倒是膳羞司上月炭耗比前月多了五成——郑主事,这事你又如何解释?”
郑主事脸色微变:“春寒未退,烤炙需保持恒温……”
“那就好好管住你的炭火。”窦沅芷打断她,“散了吧。”
众人起身告退。走出正堂时,郑主事与韩掌事擦肩而过。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却像刀锋相击,空气中隐隐有火星迸溅。
江晚晴候在廊下,见韩掌事出来,忙上前相迎。韩掌事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两人穿过回廊,走向药膳坊。午后阳光斜照,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膳羞司院门时,里面飘出浓郁的烤羊香气,混着蜜汁的甜腻,在春风里弥漫开来。
江晚晴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一句话:“厨房里的刀,切得了菜,也伤得了人。”
她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玉镯。镯体温润,贴着肌肤,却隐隐透着一丝凉意。
回到药膳坊,韩掌事径直走进正屋,从柜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旧册。
“这是药膳坊三十年的物料出入记录。”她将册子递给江晚晴,“从今日起,你每日领用、耗费的每一味药材,都要记在这里。数目、用途、余量,一笔不许错。”
江晚晴双手接过,册子沉甸甸的,纸页已泛黄发脆。
“郑主事今日发难,只是个开始。”韩掌事看着她,“你记住——在这宫里,想要站稳,光靠手艺不够,还得靠规矩。规矩立住了,旁人想挑错,也得掂量掂量。”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晾晒架上,叼走了一颗枸杞,扑棱棱飞走了。
韩掌事望着那远去的黑点,轻声补了一句:“但也别怕。药膳坊虽冷清,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转身走向灶间,青色衣角在门边一闪。
江晚晴翻开手中册子。第一页记着“建元元年三月初五,领枸杞十斤,用于太后眼疾药膳”。墨迹已淡,却依然工整清晰。
她提起笔,在最新一页工工整整写下:
“元鼎二年二月十七,领玳玳花三斤,用于平阳公主三花糕。”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远处,膳羞司的烤羊香气随风飘来,甜腻浓郁,却盖不住药膳坊院里那缕清苦持久的药香。
两种气息在春风中交织,碰撞,无声无息,却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