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晴没有接话。她蹲下身，开始研究那些竹筒过滤器的结构。竹筒内壁光滑，层层材料压得紧实，既保证了过滤效果，又不会让水流过慢——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医者治病，巧思有时比药石更有效。”

次日，粥棚旁多了一排奇怪的物事。

二十个陶制过滤罐沿墙摆开，每个罐前都围着一群好奇的灾民。江晚晴站在中央，手中拿着一个罐子，正耐心讲解：

“……先铺一层布，再倒洗净的砂石，再铺布，再倒木炭碎。记住，每层都要压实，但不能压得太紧，否则水过不去。”

她边说边演示，将浑浊的河水倒入罐中。灾民们伸长了脖子看，见那黄泥水经过层层过滤，从罐底小孔滴出时，竟变成了清亮的水。

“真的清了！”一个汉子惊呼。

“这叫‘净水游戏’。”江晚晴顺着刘景明的话说，“是宫中小皇子想出来的玩法。大家学会了，以后就能自己制干净水喝，少生病。”

“游戏”二字果然奏效。灾民们原本对陌生事物怀有戒心，一听是孩童游戏，顿时放松下来，有几个年轻人已经跃跃欲试。

江晚晴让宫女分发材料——都是刘景明让太监连夜备好的:洗净的砂石、敲碎的木炭、撕成条的旧麻布。虽然简陋，却足够用。

起初有人做得不对，纱布铺得太松，砂石没洗净，过滤出的水依旧浑浊。江晚晴便一个个纠正，手把手地教。渐渐地，第一个成功的罐子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

到午时，二十个过滤罐已全部投入使用。灾民们排着队，将自己从河边打来的浑水倒入罐中，看着清水一滴滴收集到碗里，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难得的笑容。

一个老妇捧着过滤后的水，颤巍巍走到江晚晴面前：“姑娘，这水……真能喝？”

“能。”江晚晴取过她的碗，当众喝了一口，“您看，没事。”

老妇眼眶一红，也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对排队的灾民喊：“都来学！学会了，咱们就有干净水喝了！”

傍晚回宫时，江晚晴特地去了一趟太医署。

她想问问滑石粉的用法。张景仲正在值房翻阅医案，见她来，放下手中书卷。

“滑石利水通淋，确可用于暑热腹泻。”他听了江晚晴的询问，沉吟道，“但此石性滑，用量需谨慎。每桶水加一钱即可，多则恐致滑肠。”

江晚晴记下，正要告退，张景仲忽然叫住她：“那个‘净水游戏’……是十殿下想出来的？”

她心头一跳，面上仍平静：“是。殿下童心未泯，想到这个法子，说是好玩。”

张景仲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此法甚好。你可继续推行，若有疑难，随时来问。”

夜幕降临，药膳司的灯火又亮了一夜。

江晚晴和韩掌事带着宫女们赶制第二批过滤罐的材料。砂石要一颗颗洗净，木炭要敲成均匀的碎块，旧布要撕成条再煮沸消毒——每道工序都不能马虎。

窗外月色清明，映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江晚晴抬头，看见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枝桠交错，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她想起刘景明那双清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玩游戏”时闪着天真的光，在讲解过滤原理时却深沉如潭。

母亲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晚晴，这世上有的人，生来就是要改变些什么的。”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灾民营地微弱的篝火光，还有隐约的、孩子们试用新过滤罐时的欢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远，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了一圈希望的涟漪。

江晚晴低下头，继续清洗砂石。水流哗哗，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粒，一粒，砂石在她掌心变得干净剔透，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像那些小小的过滤罐，像那些清冽的水滴，像那个以“游戏”为名，却在悄然改变着什么的十岁皇子。

一切都在无声中，慢慢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