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数据对比·七成下降
五月廿一,小满后第六日。
未央宫宣室殿的晨朝从卯时持续到巳时,朝臣们分立两厢,鎏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压抑,不是因为暑热,而是因为今日要议的灾情——和那份刚刚送到的太医署急报。
内侍展开卷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元鼎三年五月十一至二十,十日内,清明门外灾民营地共计五千四百余人。初时每日新增腹泻高热者百余人,自五月十三日起推行‘药膳防疫’及‘净水游戏’,新增病患逐日递减……”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嗒,嗒,嗒。
内侍继续念:“至五月二十,东、西、南三处防疫区,新增病患较初日下降七成。其中完全按法饮用药粥、使用过滤罐者,无一人新增病患。未按法者,发病率仍高……”
“七成?”一个老臣失声。
朝堂霎时如沸水泼油。御史大夫公孙弘出列,声音洪亮:“陛下,此数据可属实?七成下降,岂非神迹?”
太医令张景仲缓步出列,深青色官服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光泽:“回陛下,数据为太医署十名医官昼夜轮值,逐人登记所核。防疫区五千四百余人,每人每日饮用何粥、使用何水、有无症状,皆有记录。”他顿了顿,“账册共三十卷,现已呈送御史台,可供查验。”
户部尚书颤声问:“那……那所费药材几何?若要在所有灾民营地推行,国库能否支撑?”
这次是窦沅芷出列。她穿着尚食局最高女官的深紫服制,发髻一丝不苟:“回陛下,防疫药膳所用金银花、大蒜、竹叶,皆寻常之物。金银花太医署拨付五十斤,实际耗用三十七斤;大蒜取自尚食局库房,耗二百斤;竹叶城外自采,不计其价。”她抬起眼,“至于‘净水游戏’所用木炭、砂石、旧布,更非金贵之物。十殿下言,此乃‘孩童游戏’,不过费些功夫罢了。”
“孩童游戏”四字一出,朝堂又是一阵骚动。
刘景明站在皇子队列的末端,垂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今日穿着正式的皇子朝服,玄衣纁裳,衬得那张十岁的脸格外稚嫩。可当有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便会抬起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纯真,无害,完全符合一个“想出好玩游戏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武帝端坐龙椅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螭首。他年近四十,面容刚毅,眼中却有深藏的疲惫——连日来的灾情和疫病,让这位以雄才大略著称的帝王也感到了沉重压力。
“十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刘景明出列,规规矩矩行礼:“儿臣在。”
“你那‘净水游戏’,是怎么想出来的?”
刘景明抬起头,眼神清澈如泉:“回父皇,前几日读《考工记》,见其中说‘滤水使清’,儿臣便想,宫里的水要经过那么多层过滤,那灾民能不能用简单的法子自己做?”他顿了顿,语气更天真几分,“儿臣让太监试了试,真的能把浑水变清,就觉得好玩,想让更多人也玩这个游戏……”
他说得流畅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聪慧好学的孩子,偶然间发现了有趣的玩意儿。朝臣们听罢,有的点头赞许,有的若有所思,也有的——比如站在文官队列中的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窦沅芷。”武帝转向她,“尚食局那个做药膳的宫女,叫什么?”
“回陛下,是药膳司尚膳江晚晴,掌五品。”
“传她来。”
江晚晴踏入宣室殿时,能感觉到数百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她穿着五品女官服制,深青色宫装在晨光里显得庄重,发间簪着太后赏的那支赤金点翠杏花簪。她垂着眼,走到丹陛前,按礼跪下:“奴婢江晚晴,叩见陛下。”
“起来回话。”武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听不出情绪。
江晚晴起身,依旧垂首。她能看见眼前鎏金砖地上倒映着窗棂的投影,还有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她用力握紧,让它们稳定下来。
“药膳防疫的法子,是你想的?”
“回陛下,是奴婢与药膳司同僚共同商议。金银花清热解毒,大蒜杀菌止痢,竹叶清心利尿——此三味药食同源,价廉易得,故选用之。”
“那七成下降的数据,你怎么看?”
江晚晴深吸一口气:“回陛下,七成下降,并非药膳之功。灾民体弱,疫病起于饮食不洁。药膳防疫,不过是在饮食中添些防病之物;净水游戏,不过是教人得干净之水。二者皆非神药,只是断了疫病蔓延的一些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