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写入疫令·武帝首肯
五月廿五,太医署值房。
三十卷账册堆满了紫檀木长案,卷边磨损,墨迹深浅不一——那是十天来五千四百余名灾民每人每日的饮食记录、症状变化、用药详情。江晚晴坐在案前,手中朱笔在最后几页勾画、批注,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轻响。
窗外暴雨如注。久旱后的第一场大雨,在黄昏时分倾盆而下,雨水敲打着青瓦,顺着檐角飞泻,在石阶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空气中终于有了湿意,混着泥土苏醒的气息,还有药房里飘来的艾草烟熏味。
张景仲推门进来,肩头官服被雨打湿了深色的一块。他放下油纸伞,走到案前,拿起江晚晴刚批完的一卷账册。
“东区第三棚,五百七十三人,完全按防疫法者四百二十一人,十日无新增病例。”他低声念出批注,抬眼看向江晚晴,“这数据……可复核过?”
“复核三遍。”江晚晴起身,从另一堆账册中抽出几卷,“医官王朴、李时分别核对,羽林卫校尉赵破奴按名册清点人数,三方数据吻合。”
张景仲一页页翻看。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个人的姓名、年龄、每日饮用何粥、使用何水、有无症状。有的名字旁画了红圈——那是出现症状后被移入隔离区的;有的画了绿勾——那是完全按法坚持十日,安然无恙的。
绿勾的数量,远远多于红圈。
“七成三。”张景仲合上册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轴边缘,“比朝会上报的七成,还多了三分。”
江晚晴没有接话。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雨水洗刷着长安城连日来的尘土,也暂时阻断了疫病蔓延的可能——至少那些因饮水不洁而起的腹泻,会因这场雨而减少。
但新的问题也在酝酿:暴雨过后,积水滋生蚊蝇;灾民避雨的草棚简陋,潮湿环境易生寒热;还有那些已经被疫病摧残过的身体,能否经得住这场雨的寒气?
“张太医令。”她忽然转身,“药膳防疫、净水游戏,虽有效,却非常法。此次奏效,是因有太医署医官监督,有羽林卫维持,有尚食局供应物料。若遇突发疫情,无此人力物力,又当如何?”
张景仲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想得很深。”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册子。解开系带,册子展开,露出深蓝色的封皮,上书三个隶字——《大汉疫令》。
“这是孝文皇帝时修订的疫令。”张景仲手指拂过书页,纸张已泛黄发脆,“其中规定:疫病起时,隔离病患,焚烧尸首,洒扫街巷,发放药包——皆是事后应对之法。”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文字:“你看这里:‘民有疾,当及时就医,不得延误。’可灾民遍野时,哪有那么多医?哪有那么多药?”
江晚晴俯身细看。墨迹工整,条理清晰,可每一条都透着无力——那是面对大规模疫情时,人力难以抗衡天灾的无力。
“你的药膳防疫、十殿下的净水游戏,”张景仲缓缓合上册子,“提供了一条新路:在疫病未大规模爆发前,用简便易行之法阻断传播。虽不能治已病,却能防未病。”
他抬眼,目光如炬:“我欲奏请陛下,将此法写入《疫令》。往后凡遇灾荒、战乱、流民聚集,当推行药膳防疫、净水之法,以为常制。”
江晚晴心头剧震。写入《疫令》,意味着从此成为国家制度,要推行至大汉疆域的每一个角落。这意味着无数人的生死将与此法相关,也意味着——她将永远与这项制度绑在一起。
荣辱,功过,生死。
窗外雨声更急,一道闪电劈开昏暗的天幕,瞬间照亮张景仲沉静的脸,也照亮那卷深蓝色的《大汉疫令》。
“你怕了?”张景仲问。
江晚晴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湿气混着墨香冲入鼻腔:“奴婢只是……觉得责任太重。”
“责任本该重。”张景仲将《疫令》重新包好,“医者掌生死,掌的又何止一人之生死?若此法真能写入令典,往后百年千年,每遇大疫,或可多救千百人——这责任,难道不该重吗?”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开始草拟奏章。笔尖在宣纸上行走,字字千钧:“臣太医令张景仲谨奏:今关中旱疫,幸得药膳防疫、净水之法,病患减七成三。臣观此法简便易行,费少效宏,宜为常制。请陛下准,修订《大汉疫令》,增补防疫之章……”
雨声中,只有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三日后,未央宫温室殿。
这不是正式朝会,只有几位重臣在场:丞相公孙弘、御史大夫韩安国、太常孔臧,以及张景仲。武帝穿着常服,坐在矮榻上,手中拿着那份奏章,已经看了许久。
殿内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压抑的凝重。
“修订《疫令》……”武帝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自高祖定鼎,此令修订不过三次。孝文皇帝时增补隔离之法,孝景皇帝时增补消毒之规——皆是血泪换来的经验。”
他放下奏章,抬眼看向张景仲:“张卿,你确信此法可成常制?”
张景仲出列,深施一礼:“陛下,臣不敢断言此法万全。但观此次灾情,药膳防疫所费不过金银花、大蒜、竹叶等寻常之物;净水游戏所用不过木炭、砂石、旧布。二者皆非奇珍异宝,却断疫病传播之径,救数千人之命。”他顿了顿,“且此法不依赖名医良药,寻常百姓稍加学习便可施行,正合大灾之时人力物力匮乏之实情。”
公孙弘捋须沉吟:“老臣有一虑。若将此法定为制度,往后地方官员遇疫,只顾推行此法,不再延医问药,岂非本末倒置?”
“丞相所虑极是。”张景仲从容应对,“故臣奏请写入《疫令》时,当明确条款:药膳防疫、净水游戏,仅为防疫辅助之法。遇疫仍当以延医问药为主,二者不可偏废。且当规定物料标准、施行细则,以防地方官员敷衍塞责。”
他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细则草案。武帝接过,一页页翻看。草案详细规定了金银花、大蒜、竹叶的用量配比,过滤罐的制作标准,施行时的监督机制,甚至细到“每锅粥需煮沸几刻钟”“过滤罐几日一换料”。
字字句句,皆是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