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细则,”武帝抬眼,“是你一人所拟?”
张景仲看了江晚晴一眼。江晚晴垂首站在殿角,从始至终未曾抬头。
“是臣与药膳司尚膳江晚晴共同商议。”张景仲如实回答,“江尚膳亲赴疫区十日,熟知施行细节。”
武帝的目光落在江晚晴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像能穿透衣衫,直抵人心。
“江晚晴。”
“奴婢在。”
“抬起头来。”
江晚晴依言抬头,但视线仍垂着,只看着御前三尺之地。
“细则中写,‘过滤罐需五日一换料’,为何是五日,不是三日或七日?”
她稳住心神:“回陛下,木炭吸附杂质,三日过短,未能尽用;七日过长,恐吸附饱和反释污物。五日为试,过滤效果最佳,且便于记忆施行。”
“那‘每锅粥加三钱金银花’,又为何是三钱?”
“三钱煮十斤水,药性温和,常人可连服无碍。少则无效,多则苦涩,恐灾民不愿饮。”
对答如流,条理清晰。殿内几位老臣交换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讶异。
武帝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朕准了,往后此法定为常制,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江晚晴指尖微颤:“奴婢……略知一二。”
“说来听听。”
“意味着往后凡有灾疫,此法当行。行得好,是应当;行不好,是罪过。”她声音渐稳,“也意味着此法将与奴婢之名相连。功,有奴婢微末之劳;过,亦有奴婢难辞之咎。”
她说得坦然,反而让殿内众人默然。
许久,武帝缓缓点头:“倒是明白人。”他转向张景仲,“准奏。《大汉疫令》增补防疫之章,细则交太医署、尚书台共议,十日定稿颁行。”
“臣遵旨。”
“江晚晴。”
“奴婢在。”
“你暂留太医署协理此事,待《疫令》修订完成,朕再行封赏。”
“奴婢叩谢陛下隆恩。”
退出温室殿时,雨已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透出,将未央宫的殿宇染成一片金红。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倒映着天边渐散的霞光。
张景仲与江晚晴并肩走在宫道上,许久无言。直到太医署的朱红大门在望,张景仲才轻声开口:
“从今日起,你的名字将载入《大汉疫令》。千百年后,凡读此令者,都会看见‘药膳防疫’四字,看见你江晚晴的名字。”
江晚晴停步,望着西天那抹残红。霞光如火,烧透了半边天空。
“张太医令,”她轻声问,“您说,千百年后的人,会如何评说今日之事?”
张景仲也望向那片晚霞:“或许会说,元鼎三年大旱,有人想出了救命的法子。”他顿了顿,“也或许会说,那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记载,淹没在浩如烟海的史册里。”
风起,吹动两人的衣袂。远处钟楼传来暮鼓声,沉沉地,一声,两声。
江晚晴握紧袖中的手指。指尖触到官印冰凉的棱角,也触到自己温热的掌心。
“无关紧要也好,载入史册也罢。”她转身,朝太医署走去,“至少今日,此法能救人。这就够了。”
张景仲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在暮色里渐行渐远。
夕阳最后一缕光,正照在太医署门楣那块“仁心仁术”的匾额上。
金漆在余晖里,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