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四品副主司·太医署门开
六月初三,大暑前一日。
太医署东侧院新辟了一间值房,门楣上挂着块崭新的木匾,上书“药膳副主司”五个隶字。黑底金字,漆光温润,在晨光里泛着低调而沉稳的光泽。
江晚晴站在匾下,手中捧着刚刚送到的官服、印绶和任命文书。四品女官的服饰比五品更繁复——深青色锦缎官袍,襟袖用银线绣着灵芝云纹;腰系青绶,绶带上悬着一枚银印,印钮雕成杏花形状,印面刻“尚药司药膳副主司印”。
“从今日起,你便正式调入尚药司,仍掌药膳事宜,兼协理防疫。”张景仲站在她身侧,声音平静如常,“值房已备好,太医署藏书楼、药房、诊室,皆可通行。每月朔望,需与其他医官一同参加署议。”
江晚晴将官服捧进值房。屋内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本草纲目图》,案上已摆好了文房四宝,还有一摞新誊抄的医书——《黄帝内经·素问》《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
她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那些书脊。纸质新旧不一,墨香淡淡,有些书页边缘已磨损起毛,不知经过多少人的翻阅。
“这些是太医署学徒必读的典籍。”张景仲跟进来,“你虽以药膳入署,但既为医官,当通医理。三个月内,需熟读《素问》与《本草经》。”
三个月。江晚晴看着那两摞厚重的书册,每册都有寸余厚。但她只是平静地点头:“下官明白。”
“另外,”张景仲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太医署”三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凭此令可入藏书楼三层——那里收着前朝医家手稿、罕见医案,寻常学徒不得入内。”
令牌入手沉甸,边缘已磨得光滑,不知传承了几代。江晚晴郑重收好:“谢太医令。”
“不必谢我。”张景仲转身望向窗外,“是陛下亲准,太后首肯,平阳公主力荐——还有十殿下在陛下面前,说了句‘药食同源,医者当通’。”
他说得轻描淡写,江晚晴却心头一震。刘景明那句话看似寻常,但在此时说出,无疑为她入太医署扫清了最大的障碍——一个十岁孩童的“童言”,有时比朝臣的谏言更易被接纳。
“十殿下他……”她轻声问。
“十殿下很好。”张景仲打断她,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但你要记住,既入太医署,便是医官。医官当以医术立身,以仁心行事,不可依附权贵,不可涉足党争。”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尤其……不可与皇子过从甚密。”
这话说得直白,江晚晴脸色微白,垂首:“下官谨记。”
张景仲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到门边时,他停步:“巳时初,署中有《素问》讲习,主讲的是周玄太医丞。他是正统‘黄帝—扁鹊’一脉传人,最重经典,对药膳……或有微词。你需有准备。”
门合上了。
值房里只剩下江晚晴一人。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走到案前,翻开《素问》第一卷。墨迹簇新,是刚誊抄的,字迹工整如刻: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
她轻声诵读,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心上。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学习医家经典,不是从母亲零散的传授中,不是在药膳坊的实践中,而是在太医署——这个天下医者心中的圣地。
窗外传来钟声,是太医署晨议的信号。江晚晴换上官服,深青色的锦缎包裹着身体,银线绣纹在走动时泛着细碎的光。她将银印系在腰间,青铜令牌收入袖中,推门走了出去。
太医署正堂已坐满了人。
约莫三十余名医官,按品阶高低分坐两侧。最上首是张景仲,其下是三位太医丞,再下是各科主事、副主事。江晚晴的位置在右侧末座——那是四品官阶中最末的位置,但她已是堂中唯一一位女医官。
她走进来时,堂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屑,也有几道善意的——比如坐在她对面的年轻医官陈远志,朝她微微颔首。
“这位是尚药司新任药膳副主司,江晚晴。”张景仲开口介绍,语气平淡,“自今日起参与署议,诸位同僚当多加指点。”
话音刚落,左侧上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便冷哼一声。老者约莫六十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太医丞周玄。
“张太医令,”周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太医署自孝武皇帝设立以来,从未有女子为医官。女子血脉不洁,月事污秽,岂可执针问药?更遑论入署议政!”
这话说得极重,堂内气氛瞬间凝固。
江晚晴垂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身上,有嘲弄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看好戏的。
张景仲神色不变:“周太医丞,江副主司是以药膳入署,专司药膳食疗,并不执针。且太后凤体调理、平阳公主春郁、卫将军急症,皆得其益。陛下亲准,太后首肯,不知周太医丞对此有何异议?”
他搬出了陛下和太后,周玄脸色一僵,却仍不甘心:“即便如此,也该从学徒做起!直接授四品副主司,岂非坏了太医署百年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张景仲语气依然平静,“《疫令》新修,药膳防疫已成国策。江副主司掌此事,授四品,正当其职。”他顿了顿,“且太医署规矩——能者居之。周太医丞若觉不妥,不妨考较一番?”
这话将了周玄一军。他盯着江晚晴看了许久,忽然道:“好!那就考考她!”他起身,走到堂中,“《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有云:‘阳化气,阴成形’。药膳属食,食入于胃,当如何化气成形?你且说来!”
问题刁钻,直指药膳根本——食物入体后的转化机理。堂内众人都屏息看着江晚晴。
江晚晴起身,敛衽一礼,声音清晰:“回周太医丞,食入于胃,经脾运化,其精微者化生营卫之气,是为‘阳化气’;其浊厚者成形为血肉,是为‘阴成形’。药膳之妙,在于借食物四气五味,助脾胃运化,调阴阳平衡。如甘味入脾,可助化气;咸味入肾,可助成形。”
她顿了顿,补充道:“且药膳非单纯进食,乃以药材之性,借食物为载体,徐徐图之。如太后所饮金银花粥,金银花性寒清热解毒,借米粥之甘温载送,不致伤胃,正合‘阳化气、阴成形’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