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既答了经典，又联系实际。堂内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

周玄脸色变了变，却不罢休：“那《伤寒论》有桂枝汤，用桂枝、芍药、甘草、生姜、大枣。你既通药膳，可知若将此方化为药膳，当如何配伍？”

这是更难的问题——将经方转化为药膳，需通晓药性、食性，还需考虑口味、接受度。

江晚晴沉吟片刻：“桂枝汤解肌发表，调和营卫。若为药膳，当取桂枝、生姜之辛温，大枣、甘草之甘平，以粳米为基熬粥。芍药酸敛，可换为山楂，既助消化，又合酸味。”她抬眼看向周玄，“如此粥成，可治风寒初起，微恶风、鼻塞、身痛之症。不知周太医丞以为如何？”

周玄死死盯着她，许久，重重坐回座位，不再言语。

堂内鸦雀无声。张景仲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轻咳一声：“既无疑问，便开始今日议项……”

散议时，已是午时。

江晚晴随着人流走出正堂，在廊下被陈远志叫住。

“江副主司。”年轻的医官拱手行礼，眼中带着真诚的钦佩，“方才应对周太医丞，实在精彩。”

江晚晴还礼：“陈医官过誉了。”

“并非过誉。”陈远志压低声音，“周太医丞最重经典，寻常学徒被他问住是常事。你能对答如流，可见功底深厚。”他顿了顿，“不过……周太医丞素来固执，今日你让他下不来台，往后在署中，怕会多有刁难。”

“多谢提醒。”江晚晴点头，“下官自当谨慎。”

两人并肩走在廊下。太医署占地广阔，院落重重，药香从各处飘散而来，与尚食局药膳坊的香气不同——这里更浓烈，更复杂，混合着上百种药材的气息，还有艾灸的焦香、煎药的苦香。

路过药房时，江晚晴看见里面学徒正按方抓药。戥子称量的声音叮咚作响，药碾转动的咕噜声不绝于耳，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充满生机。

“那就是藏书楼。”陈远志指着远处一座三层木楼，“三层收着前朝珍本，我入署五年，也只上去过两次。你如今有了令牌，可随时去看。”

江晚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木楼飞檐斗拱，窗棂紧闭，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肃穆而神秘。

那里，藏着千百年来医家智慧的结晶。

那里，也是她未来要攀登的高峰。

远处传来钟声，是用午膳的信号。陈远志告辞离去，江晚晴独自走向自己的值房。

路过一扇半开的窗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几个医官的议论声：

“……药膳也能入署？真是荒唐！”

“嘘，小声些。人家如今可是四品副主司……”

“四品又如何？女子终究是女子，血脉不洁，岂能与我等并列？”

声音渐低，但那些话，已如针刺般扎进心里。

江晚晴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深青色官袍在廊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腰间的银印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反射着细碎的光。

她想起母亲的话：“晚晴，这世上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旁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知道要去哪里。

要去藏书楼三层，读遍那些珍本医书。

要通晓《内经》《伤寒》，真正理解医道精髓。

要让药膳不再只是“膳”，而是“医”的一部分。

要让那些轻视的目光，最终变成尊敬的注视。

路还很长。

但至少，门已经开了。

她推开值房的门。阳光洒在案头那摞医书上，墨字在光里清晰如刻。

她坐下，翻开《素问》第二卷。

窗外，太医署的午后静谧而悠长。药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像一条无形的河，承载着千年的智慧，也承载着她刚刚开始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