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重新锁上。黑暗里，她慢慢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指尖触到脸颊，已经肿起来了。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母亲制药时的侧脸，韩掌事翻晒药材的背影，刘景明那双清亮的眼睛，还有李夫人赏镯子时那句“洁身自好”……

洁身自好。

可在这深宫里，有时候清白，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更轻，更小心。

“江尚膳？”是赵破奴压低的声音。

江晚晴睁开眼，没有回应。

一个小布包从门缝塞了进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是赵破奴急促的低语：“里面有伤药，干净的布，还有……一块茯苓糕。是韩掌事让我带来的。你保重。”

脚步声匆匆远去。

江晚晴在黑暗里摸索，捡起那个布包。布包不大，里面确实有一小瓶金疮药，一块干净的麻布，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一块糕点——确实是茯苓糕，虽然已经冷了，但还能闻到淡淡的茯苓清香。

她没有吃，也没有用药。只是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通风口那线微光渐渐暗淡下去，天黑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声，两声。掖庭狱里寂静如死，只有老鼠在稻草里穿梭的窸窣声，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

江晚晴靠在墙上，望着那一线彻底消失的光。眼睛适应了黑暗后，反而能看见囚室模糊的轮廓——四面石墙，一扇铁门，一个通风口，还有她自己。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晚晴，人生在世，总会遇到绝境。但你要记住，只要心不死，就还有路。”

心不死。

她握紧手中的布包，茯苓糕的香气透过油纸，在污浊的空气里撕开一道细微的、清苦的缝隙。

同一时刻，药膳司。

羽林卫的封条交叉贴在院门上，朱红的“封”字在暮色里刺眼如血。院内一片狼藉——晾晒架被推倒，药材撒了一地；灶间的陶罐碎了大半，药汁流得到处都是；值房的案几被掀翻，账册散落，墨迹混着脚印，污浊不堪。

韩掌事独自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她手里还攥着一把金银花——那是江晚晴昨日新收的，还没来得及晾晒，此刻在她掌心已被捏得粉碎，清苦的香气混着眼泪的咸涩，在暮风里飘散。

远处，尚食局正堂灯火通明。窦沅芷正在连夜审问膳羞司的宫女太监，试图找出更多的线索、更确凿的证据。

但韩掌事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徒劳。郑秀既已咬死江晚晴是主谋，那么所有的证据都会指向她——伪造的账目、伪造的证词、伪造的动机。深宫之中的阴谋，从来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承担罪责。

而江晚晴，恰好符合所有的条件：新晋得宠的女官，手握药膳司大权，与李夫人有过接触，还得了那对意义非凡的翡翠镯子。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巧合。

暮色渐浓，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地平线。韩掌事缓缓蹲下身，开始收拾散落的药材。一朵，一朵，将那些被践踏过的金银花捡起来，放进竹篮。

动作很慢，却很稳。

就像二十年前，她刚入药膳坊时，师傅教她的那样：“青黛，药材如人，碎了、脏了、被踩了，都不要紧。只要药性还在，就还能用。”

只要药性还在。

只要人还活着。

远处，掖庭狱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不知是什么的尖叫，划破寂静的夜。

韩掌事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一朵，一朵，捡拾那些破碎的花。

月光升起来，惨白如霜，照在药膳司紧闭的院门上，照在那个刺眼的“封”字上，也照在她佝偻的、独自收拾残局的背影上。

夜还长。

但天亮之前，总有人要守着这最后一盏灯。

哪怕灯油将尽，哪怕四面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