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景明暗查·生熟之别
六月廿五,寅时。
清凉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刘景明跪在偏殿的蒲团上,背脊挺直,双手合十,像一尊小小的佛像。他面前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烟袅袅,在晨光透进窗棂时,终于散尽最后一缕。
“十殿下,您已经跪了一夜了。”身旁的老太监低声道,“回去歇歇吧,李夫人吉人天相,定会平安的。”
刘景明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他起身时膝盖发麻,踉跄了一下,老太监忙扶住他。
“张太医令还在里面?”他问。
“在,和三位太医丞轮流守着。”
刘景明点点头,朝内殿走去。经过门槛时,他脚步顿了顿——地上还残留着昨日打翻的羹汤痕迹,虽然已经清理过,但石砖缝隙里仍能看到淡淡的乳白色污渍。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痕迹。污渍已经干涸,但还能闻到极淡的、混合着珍珠粉和鸡汤的气息,其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
附子。
他曾在太医署的药房里见过生附子,那股辛辣刺鼻的气味,与熟附子温润的药香截然不同。而此刻鼻尖这缕气息,分明是生附子独有的尖锐。
“十殿下?”张景仲从内殿出来,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夫人。”刘景明起身,面色如常,“夫人可好些了?”
张景仲摇头:“生附子毒性太烈,夫人体弱,虽已催吐数次,但毒素已入血脉。现在高热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他顿了顿,“若今夜再不见好转,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刘景明听懂了。
“那盅羹……”刘景明轻声问,“真是药膳司做的?”
张景仲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从表面证据看,是的。但……”他压低声音,“老臣总觉得蹊跷。江晚晴那孩子,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证据呢?”刘景明追问,“除了郑秀的供词,还有别的吗?”
张景仲沉默片刻,招手让他跟上。两人来到太医署临时设在内殿旁的验药间,桌上摆着几个瓷盘,盘子里是那盅“珍珠白玉羹”的残余,还有一些从郑秀袖口、膳羞司库房搜出的附子粉末。
“你看这里。”张景仲指向一个盘子,里面是少许从羹中滤出的淡黄色粉末,“这是从羹汤中分离出的附子残渣。但奇怪的是——”他取过另一个盘子,里面是从郑秀袖口刮下的粉末,“这两者的颜色、质地,略有不同。”
刘景明凑近细看。确实,羹中的粉末颜色稍浅,质地更细,对着光看有极淡的油光;而郑秀袖口的粉末颜色更深,质地稍粗,光泽也黯淡些。
“都是生附子粉末,”张景仲沉吟,“但似乎……不是同一批。”
刘景明心头一动:“可否验验火候?”
“火候?”
“附子炮制,分生、煨、炙、炒数种。生附子毒性最强,但若是刚采挖不久的鲜附子,与放置数月的陈附子,药性也有差异。”刘景明语速渐快,“且附子研磨时,若受热不同,粉末的色泽、气味也会不同。”
他说得太专业,全然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张景仲深深看他一眼,却没多问,只道:“老臣这就让人验。”
验药需要时间。刘景明退出内殿,在清凉殿的回廊下站着。晨光渐亮,照得荷塘里的莲花娇艳欲滴,可这座殿宇里,却笼罩着死亡的阴影。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是刘景明贴身侍奉的小安子。
“殿下,”小安子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奴婢去查了。药膳司昨日的确领过附子,但领的是炮制好的熟附子,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且领回来后直接入库,江尚膳亲自签收的。”
“熟附子……”刘景明喃喃,“那羹中的生附子,从何而来?”
“还有,”小安子声音更低,“奴婢打听到,膳羞司前日也领过药材,但领的是寻常香料。可有个在膳羞司打杂的小太监说,他看见郑主事前日傍晚,悄悄从西角门出去过一趟,回来时手里拎着个布包。”
“西角门?”刘景明眼神一凛。西角门是尚食局通往外宫杂役区的偏门,那里鱼龙混杂,常有宫外的小贩偷偷售卖各种东西。
“奴婢顺着这条线查,找到一个卖药材的老太监。他说前日傍晚,确实有个女官打扮的人,从他那里买了一小包生附子粉末。”小安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他给奴婢看的样品,说是和那天卖的一样。”
刘景明接过纸包,打开。里面的粉末颜色深褐,质地粗糙,与郑秀袖口的粉末极为相似。
“他认得那女官吗?”
“他说光线暗,没看清脸,但记得那女官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
刘景明闭了闭眼。他记得郑秀的手——常年握刀剁肉,虎口处确实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证据链渐渐清晰:郑秀私自从宫外购入生附子粉末,偷偷换入江晚晴的羹中,然后嫁祸于人。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江晚晴的羹中必须原本就有附子,才能解释为何她领了熟附子,羹中却出现生附子。
可江晚晴为什么要往羹里放附子?哪怕是熟附子,也不该出现在“珍珠白玉羹”这种清润的汤羹里。
除非……
刘景明忽然转身,快步走回验药间。张景仲正对着几个瓷盘沉思,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张太医令,”刘景明声音急促,“可否再验一次羹中的附子粉末?看它到底是生附子,还是……炮制失败的熟附子?”
张景仲一怔:“你是说……”
“附子炮制极为讲究,九蒸九晒,稍有不慎就会失败。若是炮制失败的附子,外表看似熟附子,内里却仍含生附子的毒性。”刘景明语速越来越快,“且这种半生不熟的附子,研磨成粉后,色泽、气味都介于生熟之间,极难分辨!”
张景仲脸色变了。他立即取来银针,从羹中残余的粉末里挑出少许,置于炭火上烘烤。若是生附子,遇热会散发刺鼻辛辣气;若是熟附子,则只有温润药香。
粉末在炭火上渐渐变色,冒出的烟气却古怪——初时是熟附子的温香,随后却窜出一缕尖锐的辛辣!
“果然!”张景仲失声,“这是炮制失败的附子!表面已熟,内里未透,毒性未除!”
刘景明握紧拳头:“也就是说,药膳司领的熟附子本身就有问题?那江晚晴为何没发现?”
“附子炮制失败,外观与熟附子几乎无异,只有经验丰富的药工才能分辨。”张景仲脸色凝重,“但药膳司的药材入库,按例需经三重查验:采购太监验一次,库房管事验一次,领用人再验一次。若是三关都未查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