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有人故意调换了药材。”刘景明接道,“将炮制失败的附子混入正常的熟附子中,再在账册上做手脚,让人查不出问题。”
张景仲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但这只是推测。要证明江晚晴无罪,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那批熟附子确实有问题,证明是有人故意调换,还要证明郑秀买生附子粉末与本案有关。”
“证据……”刘景明喃喃,忽然想起什么,“药膳司的账册呢?昨日查封时,可曾封存账册?”
“封了,现在在窦令那里。”
“我要看账册。”
尚食局正堂,窦沅芷正在翻阅那摞厚厚的账册。
她已一夜未眠,眼睛布满血丝,但翻看账册的动作依然稳而准。刘景明进来时,她起身行礼,被他拦住。
“窦令不必多礼。账册可看出什么?”
窦沅芷摇头:“表面看来毫无破绽。药膳司六月廿二日从御药房领熟附子五钱,用于调配‘暖宫散’——这是给几位月事腹痛的宫女准备的,有太医署方子为凭。领用人是江晚晴,签收印记清晰。”
她翻到那一页。账册上工整地写着:“元鼎三年六月廿二,药膳司领熟附子五钱,用于暖宫散,领用人江晚晴。”
签收处盖着江晚晴的私印,还有指纹画押——这是尚食局为防止冒领定下的规矩。
“但问题在于,”窦沅芷压低声音,“暖宫散的方子里,附子用量应为三钱,账上却记五钱。多出的二钱附子……去了哪里?”
刘景明心头一震:“所以,有人用这多出的二钱附子做了文章?”
“可能是。”窦沅芷神色疲惫,“但也可能是江晚晴自己多领了,用于别处——比如那盅羹。”
“不会。”刘景明斩钉截铁,“江晚晴制药最重规矩,绝不会擅自更改方子用量。且暖宫散是给宫女用的,她若在宫中私制药散,太医署必有记录。”
他走到案前,仔细看那个签名。江晚晴的字迹他认得,清秀工整,这一页的字迹也确实如此。但……
“这指纹,”他忽然说,“似乎比平常的略淡些。”
窦沅芷凑近细看。确实,指纹的朱砂色泽不如其他页鲜艳,边缘也有些模糊。
“可能是印泥的问题……”
“不。”刘景明摇头,“江晚晴的私印我见过,印泥是她特制的,用朱砂、蜂蜜、香油调和,色泽鲜亮持久。这页的指纹,像是用寻常印泥按的。”
他顿了顿:“且这指纹的位置……比江晚晴平常按的略高三分。”
窦沅芷脸色变了。她立即取来江晚晴往日签收的账册对比。果然,其他页的指纹都在签名正下方,而这一页的指纹,确实偏高了些许。
“有人伪造了这页账目。”她声音发颤,“先拓下江晚晴的签名和指纹,再用寻常印泥伪造新的指纹。但因拓印时位置偏差,导致指纹偏高……”
“不止如此。”刘景明指向那行字,“‘用于暖宫散’这五个字,墨色比前后略深。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窦沅芷取来放大镜——这是太医署验药用的工具。透过镜片,能清楚看到那五个字的笔迹与前后略有不同,且墨迹有轻微的洇开,像是写字时笔尖停顿了一下。
“原来的账目上,可能只写了‘领熟附子五钱’。”刘景明缓缓道,“有人后来添了‘用于暖宫散’,好让这笔账看起来合理。”
他抬头看向窦沅芷:“窦令,御药房那边,可有人证?”
“正在审。”窦沅芷揉着太阳穴,“但御药房的太监说,那日确实有个药膳司的宫女来领附子,模样记不清了,只记得穿着药膳司的衣裳。”
“衣裳可以偷。”刘景明眼神渐冷,“关键是谁能在药膳司的账册上动手脚——而且是在江晚晴签收之后。”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能接触到药膳司账册的人不多。除了江晚晴自己,只有韩掌事,还有……尚食局总管内务的典簿女官。
而那位典簿女官,与郑秀是同乡,两人私交甚笃。
“我去找韩掌事。”刘景明转身要走。
“殿下!”窦沅芷叫住他,“您……为何如此笃定江晚晴无罪?”
刘景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将他小小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因为,”他轻声说,“我见过她救人的样子。”
说完,他推门离去。
窦沅芷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许久,她缓缓坐回案前,重新翻开那本账册。
晨光越来越亮,将账册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看似工整的记录,此刻在她眼中,却成了最恶毒的陷阱。
她拿起笔,开始重新誊抄、核对这些天的所有账目。
一笔,一笔。
真相,就藏在这些细微的差异里。
就像附子生熟之别,看似微小,却关乎生死。
窗外,天终于大亮了。
但有些人,还困在最深的黑暗里。
等着那一线光,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