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郑房药渣·铁证如山
六月廿五,辰时。
掖庭狱最深处的囚室里,江晚晴靠着冰冷的石墙,望着通风口那一线微光渐渐亮起。她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个时辰,只知道喉咙干得发痛,脸颊肿得发烫,而腹中的饥饿感已经麻木。
昨夜赵破奴送来的那块茯苓糕,她一直没动。不是不饿,而是不敢——在这座吃人的牢狱里,每一口食物都可能藏着未知的毒药。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不像狱卒那般粗重,反而有些急促。锁链哗啦作响,门开了。
进来的竟是韩掌事。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深青色宫装有些凌乱,鬓发也散了几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韩掌事?”江晚晴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却一阵发软。
“别动。”韩掌事快步走到她身边,放下食盒,先查看她脸上的伤。指尖触到红肿处,江晚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帮畜生……”韩掌事咬牙骂了一句,从食盒里取出一小瓶药膏,“这是太医署的金疮药,我给你擦上。”
清凉的药膏抹在伤处,刺痛中带着舒缓。江晚晴看着韩掌事专注的侧脸,喉头一哽:“您怎么来了?这里……”
“窦令特准的。”韩掌事声音很低,“十殿下找到了关键证据,郑秀房里搜出了东西。”
江晚晴心头一震:“什么?”
“生附子药渣,还有调包的工具。”韩掌事一边上药一边说,语速很快,“郑秀昨夜在掖庭狱熬不住刑,终于说了实话——是她从宫外买了生附子粉末,又趁着药膳司领药材时,偷换了炮制失败的熟附子。那盅‘珍珠白玉羹’里的附子,就是她趁羹汤从药膳司送往清凉殿的路上,在膳羞司停留的那一刻钟里偷偷加进去的。”
“可有物证?”
“有。”韩掌事眼中闪过寒光,“十殿下带着羽林卫搜了郑秀的住处,在她床底下找到一个暗格,里面藏着没来得及处理的生附子药渣、一个研磨附子的小石臼,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你丢失的那枚私印。”
江晚晴浑身一颤:“我的私印?”
“嗯。她偷了你的私印,伪造了账册上那页附子领用记录。真正的账册被你锁在药膳司柜中,她偷不到,就拓了你的签名和指纹,重新伪造了一页替换进去。”韩掌事冷笑,“可惜她不知道,你用的印泥是自己特制的,朱砂色泽与官中不同。更不知道你按指纹的习惯——总是在签名正下方三分处。”
细节,都是细节。但正是这些细微的差异,成了推翻谎言的关键。
“十殿下……”江晚晴喃喃,“他怎么会……”
“他比你想的更有能耐。”韩掌事深深看她一眼,“从发现附子粉末的差异,到查验账册指纹,再到搜出郑秀房中的物证——每一步,都是他暗中推动的。”她顿了顿,“但他毕竟只有十岁,有些事不能亲自出面。所以现在,需要你站出来。”
江晚晴抬眼:“我?”
“对。”韩掌事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套干净的宫装,“换上衣服,跟我去清凉殿。陛下、太医令、窦令都在那里,郑秀也会被提去对质。这是你洗清冤屈的唯一机会。”
囚室里光线昏暗,但江晚晴能看见韩掌事眼中的坚定。她深吸一口气,接过宫装,开始换衣。铁链还锁在腕上,动作艰难,韩掌事默默帮她解开——赵破奴显然事先打点过,锁链并未上死扣。
换好衣服,韩掌事又递给她一面小铜镜。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右颊红肿,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记住,”韩掌事看着她,“待会儿到了殿上,不管郑秀如何攀咬,你只需说出事实。附子生熟之别,账册伪造之迹,药膳司领用流程——这些都是你的强项。要冷静,要清晰,要让所有人都听明白。”
江晚晴点头,指尖却还在微微发抖。
“还有这个。”韩掌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药材,“这是从郑秀房中搜出的生附子药渣,我偷偷留了一片。你拿着,必要时可以当场验看。”
江晚晴接过那片药渣。乌黑色的薄片,边缘卷曲,对着光看能看见细密的纹理——确实是生附子,而且是品质不佳的那种,表面还有未除尽的根须。
她将药渣小心收进袖中。
清凉殿内,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武帝坐在主位,面色阴沉。李夫人依旧躺在屏风后,但已能听见微弱的呻吟声——这是好转的迹象。张景仲站在榻边,正为夫人诊脉,眉头紧锁。
殿中央跪着郑秀。她已没了昨日的癫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衣衫凌乱,头发散落,脸上有新鲜的鞭痕。但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地面,偶尔抬起来时,里面全是怨毒。
江晚晴被带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跪在郑秀旁边三步处,垂首行礼:“奴婢江晚晴,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武帝声音疲惫,“郑秀已招认,是她调换附子,在羹中下毒。但她说——是你指使的。”
江晚晴抬头,直视郑秀:“郑主事此言何意?奴婢与您素无深交,为何要指使您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郑秀冷笑:“素无深交?江尚膳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刚入尚食局时,我处处关照你,你却仗着太后赏识,屡次与我作对。寿宴之后,你更是一跃成为五品尚膳,与我平起平坐——你心里,怕是早就想除掉我这个碍眼的人了吧?”
“奴婢从未如此想过。”江晚晴语气平静,“奴婢入宫只为求生,只愿以药膳之术为宫中贵人略尽绵力。至于品阶升降,皆是陛下恩典,太后垂青,奴婢岂敢以此生怨?”
“巧舌如簧!”郑秀忽然激动起来,“那你解释解释,为何你领的熟附子会变成生附子?为何账册上的指纹与往日不同?为何你的私印会出现在我房中?”
这三个问题,正是案子的关键。
江晚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那片生附子药渣:“陛下,可否容奴婢一辩?”
武帝颔首。
江晚晴举起药渣:“这是生附子。而药膳司六月廿二日从御药房领的,是熟附子。二者外观相似,但药性天差地别——熟附子需经九蒸九晒,炮制成功后颜色乌黑油亮,质地坚硬;而生附子颜色灰褐,质地酥脆,且表面常有未除尽的根须。”
她将药渣递给张景仲:“张太医令可当场验证。”
张景仲接过,仔细察看后点头:“确是生附子,且品质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