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膳司领用熟附子,是为了配制‘暖宫散’。”江晚晴继续说,“此方需附子三钱,账册上却记五钱。多出的二钱,郑主事说是奴婢私用,但奴婢想问——若奴婢真要下毒,为何要用自己领的附子?为何要在账册上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她转向郑秀:“更奇怪的是,药膳司领用附子,需经三重查验。御药房的采购太监、药膳司的库房管事、奴婢本人,都要验看签字。郑主事,您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生附子换成熟附子的?”
郑秀脸色一白:“我……我买通了御药房的人!”
“买通了谁?姓甚名谁?何时何地?给了多少银钱?”江晚晴步步紧逼,“御药房的太监宫女共四十三人,昨日已全部审问过,无一人承认与您有私交,更无人承认收受钱财调换药材。郑主事,您这话可有凭据?”
郑秀语塞,额头渗出冷汗。
“至于账册指纹——”江晚晴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那是她平日记录药膳心得的私簿,每页都有她的签名和指纹,“陛下请看,这是奴婢平日的笔迹和指纹习惯。指纹总是落在签名正下方三分处,且印泥是奴婢特制的朱砂蜜油,色泽鲜亮持久。”
她将私簿呈上,又指向案上那本被伪造的账册:“而那一页的指纹,位置偏高,印泥也是官中普通的朱砂泥,色泽暗淡。分明是有人拓印了奴婢的签名指纹,再用假印泥伪造的。”
张景仲取来放大镜对比,果然如她所说。
“最后,”江晚晴声音更稳,“奴婢的私印一直随身携带,从未离身。郑主事说从您房中搜出,可否让奴婢一观?”
武帝示意羽林卫将搜到的私印拿来。那是一枚普通的青铜小印,刻着“江晚晴印”四个篆字。
江晚晴接过,仔细端详,忽然笑了:“这不是奴婢的私印。”
殿内一阵骚动。
“奴婢的私印,”她从容道,“是母亲所赠,印钮雕成杏花形状,印面左侧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那是幼时不小心摔在地上留下的。”她将印翻过来,“而这枚印,印钮是普通的云纹,印面完好无损。郑主事,您伪造证据,也该做得像样些。”
郑秀彻底瘫倒在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郑秀。”武帝缓缓开口,“你还有何话说?”
郑秀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良久,忽然发出凄厉的笑声:“是……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我恨她……恨她凭什么能爬得那么快……恨太后赏她金簪,恨陛下准她入太医署,恨所有人都夸她……”
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我在尚食局二十年……二十年啊!从烧火婢做到主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她呢?她凭什么……”
“凭她比你干净。”窦沅芷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凭她心思用在救人,而非害人。凭她哪怕身陷囹圄,也要据理力争,而不是像你这样——只会怨天尤人,只会用阴谋诡计去毁掉比自己优秀的人。”
郑秀愣住了,随即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武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有帝王的决断:“郑秀谋害妃嫔,诬陷同僚,罪不可赦。拖下去,交廷尉府论处。”
羽林卫上前拖起郑秀。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哭喊,只是死死盯着江晚晴,那双眼睛里最后的怨毒,像淬了毒的针。
直到被拖出殿外,那目光还如影随形。
殿内陷入沉默。屏风后传来李夫人微弱的呼唤:“陛下……”
武帝立即起身走向屏风。江晚晴仍跪在原地,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还有张景仲如释重负的禀报:“夫人脉象渐稳,高热已退……性命无虞了。”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张景仲从屏风后出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扶她起来:“委屈你了。”
江晚晴摇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去吧。”窦沅芷也走过来,眼中带着欣慰,“药膳司的封条已经撤了,韩掌事在等你。”
江晚晴屈膝行礼,转身走出清凉殿。
殿外阳光炽烈,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抬手遮在额前,看见韩掌事站在不远处的荷塘边,正朝她招手。
她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却又无比踏实。
经过荷塘时,她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衣衫整洁,发髻端正,除了右颊的红肿,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过生死劫难。
风吹过,荷叶翻卷,莲花摇曳。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晚晴,人生如荷,出淤泥而不染。但你要记住——不染的前提是,你得先从淤泥里爬出来。”
她爬出来了。
用真相,用证据,用那些细微却关键的差异——附子生熟之别,指纹位置之异,印泥色泽之差。
也靠着那些暗中相助的人:韩掌事的坚守,窦沅芷的信任,张景仲的公正,还有……那个十岁皇子的,不动声色的、却力挽狂澜的援手。
她走到韩掌事身边。韩掌事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身,朝药膳司的方向走去。
江晚晴跟在她身后。
阳光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并肩而行。
远处,药膳司的院门已经敞开。晾晒架上,新收的药材正在阳光下舒展,散发出熟悉的、清苦的香气。
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