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玄太医丞忽然出列:“陛下,老臣有一问。”
武帝颔首:“讲。”
周玄走到长案前,拿起一片江晚晴炮制的熟附子,对着光仔细看了许久,忽然道:“江副主司这炮制法,看似精妙,却有一处隐患。”
殿内瞬间安静。
“哦?”武帝挑眉,“何处隐患?”
“附子炮制,最忌急功近利。”周玄将那片附子放回玉盘,“寻常炮制需时月余,而江副主司这‘九步法’,虽步骤齐全,但每步时间大幅缩短——浸泡本需十二时辰,她只用了一个时辰;晾晒本需三日,她只做了个样子;最后干燥本需十二时辰,她也未完成。”
他转身,面向百官:“如此急就章的炮制法,炮制出的附子,看似已熟,实则内里是否真除尽了毒性?若用于药膳,给贵人服用,岂非隐患?”
这话问得刁钻。江晚晴今日是当堂演示,自然不可能真的用上几十天时间。但若以此质疑她炮制法的可靠性,也确实说得通。
百官窃窃私语,目光又聚集到江晚晴身上。
江晚晴却神色不变。她走到长案前,取过周玄刚才放回的那片附子,用银针在中间刺入,轻轻一挑——附子片应声裂成两半。
“周太医丞请看,”她将断面展示给众人,“熟附子炮制成功与否,关键在断面。若内里仍有白芯,便是未熟透,毒性未除。而这片附子——”她将断面凑近周玄,“色泽均匀,无丝毫白芯,证明已完全熟透。”
周玄凝神细看,脸色微变。
“至于时间,”江晚晴继续道,“奴婢演示时确实缩短了时辰,但每一步的关键——如蒸制时的火候、蜜炙时的温度、酒制时的浸泡——都已完整展示。若在实际炮制中,按足时辰操作,药效只会更佳。”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且奴婢这‘九步法’,并非独创,而是江南苏氏祖传之法。苏氏历代药工总结发现,附子毒性最烈处在皮与髓,只要在净选时削尽外皮,在蒸制时让蒸汽透入髓心,再以蜜、酒调和其性,便可在较短时间内完成炮制,且药性更稳。”
周玄还要再说什么,张景仲忽然开口:“周太医丞,可记得《神农本草经》附子的注解?”
周玄一怔。
“《本草经》载:‘附子,味辛温,有大毒。需九蒸九晒,去毒留性。’”张景仲缓缓道,“但并未规定必须月余时间。江南湿润,若真晾晒月余,附子早已霉变。各地气候不同,炮制法也当因地制宜。”
他走到江晚晴身边,拿起那片熟附子:“江副主司此法,以蜜增润,以酒助渗,以文火慢蒸令药性融合——正是因地制宜、因药制宜的智慧。老臣以为,不但无隐患,反而值得太医署借鉴学习。”
这话说得重了。周玄脸色涨红,却无法反驳——张景仲搬出了《神农本草经》,又点出地域差异,他若再纠缠,反倒显得固步自封。
武帝看着这场争执,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抬手示意安静,然后看向江晚晴:“江晚晴,你这‘九步炮制法’,可能著书立说,传于后人?”
江晚晴心头一震,垂首:“奴婢才疏学浅,不敢妄著书立说。但若陛下准许,奴婢愿将此法整理成册,供太医署参详。”
“准。”武帝点头,“附子一案,你虽有失察之过,但能当堂演示炮制法,辨明生熟之别,可见确有其才。朕特准你将‘九步炮制法’整理成册,由太医署校订后,刊行天下。”
“奴婢叩谢陛下隆恩!”
退朝时,江晚晴跟在张景仲身后走出宣室殿。阳光炽烈,照得汉白玉台阶一片刺眼的白。她脚步虚浮,几乎要站立不稳——是紧张过后的虚脱。
“今日应对得很好。”张景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周玄那人,最重经典,但也最不懂变通。你能以《本草经》为据,以实际药效为证,让他无话可说——这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
江晚晴低头:“谢太医令提点。”
“不必谢我。”张景仲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是你自己争来的。从郑秀诬陷,到当堂对质,再到今日殿前演示——每一步,你都走得稳,走得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你要记住,经此一事,你在朝堂上有了名字,在太医署有了位置,却也成了更多人的眼中钉。往后行事,须更加谨慎。”
“下官明白。”
张景仲点点头,转身离去。江晚晴独自站在长长的宫道上,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晚晴,手艺是根基,但在这世上,有时候你不仅要会做事,还要会‘亮’事。让人看见你的本事,比默默做事更重要。”
今日,她“亮”了。
在百官面前,在帝王面前,“亮”出了苏氏祖传的附子炮制法,“亮”出了药膳司的专业,“亮”出了自己清白无辜的证据。
阳光照在身上,暖意透过深青色的官袍,渗入肌肤。
她握紧袖中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附子蜜炙后的微甜气息。
远处,药膳司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