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放在小布包里的一封写给阳阳的信。】
阳阳: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星星应该已经不在了。别哭,先听我说完。
不管你在哪儿,阳阳,你都要好好地。
有些话,当着你的面,我说不出口。你总爱仰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亮得像后半夜最干净的那颗星星,看着我,等我说话。可我每次一张嘴,喉咙里就像塞满了杨铁栓抽旱烟吐出来的那团灰,呛得我说不出你想听的那些。
你从来都不叫我哥哥。
不是你不叫,是我不让。记得吗?
有一次你被村里的野狗追,摔破了膝盖,坐在地上眼泪汪汪地喊我“星星哥哥”,我头一回对你发了火。我让你别那么叫,永远都别。你当时吓傻了,眼睛蒙上一层水汽,看得我心里像被后山的荆棘条狠狠抽过。可我还是硬着心肠,转身走了,留你一个人在地上坐着。
你后来再也没叫过。
阳阳,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哥哥”这个称呼,在我耳朵里,是臭的。
它连着杨铁栓屋里那张断了腿的破床,连着他嘴里喷出来的酒气,连着那些半夜进进出出的影子,连着我身上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味道。它意味着我和你,流着一样的肮脏血,从那个男人身上传下来的血。
一想到这个,我就恶心。胃里像揣了一块从猪圈里挖出来的冻硬的粪块,又冷又沉,一直往下坠。我讨厌这身血,讨厌它在我血管里流的声音,讨厌它让我长得越来越像那个我恨不得掐死的男人。我更讨厌……它让你也成了他的儿子。
你那么干净。就算浑身泥巴,趴在地上跟猪抢食吃的时候,你也还是干净的。你的眼睛是亮的,心里是软的,还记得陆阿嬢教你的数字,记得她跳舞的样子。你是我在这座臭气熏天的山沟里,能摸到的唯一一块暖和的石头。
所以我不让你叫。我不配。
一个被按在那张破床上,像块抹布一样被揉搓撕扯的人,怎么有脸当你哥哥?
我恨不得把这身皮扒下来,把骨头一根根拆开,把里面那点脏血放干,最好连“杨八万”这个名字一起烧成灰,撒进后山沟最深的洞里,让野狗都不去闻。
但我心里……阳阳,我心里是想的。
我想当你哥哥,想得要命。
我想像村口老槐树下那些光屁股小孩的哥哥一样,背着你蹚过夏天发洪水的小河沟,让你搂着我脖子,脚丫子拍着水花。我想在冬天把你的脚揣进我怀里捂着,哪怕我身上也只有一层破布。我想在你被杨铁栓踹翻的时候,能堂堂正正挡在你前面,吼他一句“他是我弟弟,不许动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等你爬远了,再偷偷把自己缩进墙角,恨自己为什么不够高不够壮。
我想听你再叫一次,就一次。用你那种还有点结巴,但是软乎乎的声音,喊我“星星哥哥”。
可我不能。至少在这里,在这座吃人的山里,我不能。这个称呼脏了,被我,被这个地方,弄脏了。它不配从你嘴里叫出来。
明天,你就要走了。我会把你藏进猪车里,这是你唯一逃跑的机会。
那条沿着河走的路,是我以前被带出去“办事”时,偷偷记下来的。那个小布包里的纸,是我从灶台里偷来烧剩的纸钱,背面用木炭写的。写歪了好多次,我擦了又写,怕警察看不懂。
还好,陆阿孃教我认字,教我背诗,教我读书,虽然我学得不快。但好在我现在还能给你写信。
阳阳,你比我聪明。虽然你说话晚,但我知道你心里什么都明白。你得走出去,走到有大马路、有警察、有和你妈妈一样穿着漂亮裙子的人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