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他爸,这车......”李桂兰看到满是脏污的车子,眉头始终紧皱,“能行吗?”
孙德厚从车里爬出来,拍散身上沾着的灰尘,满不在乎:“怎么不行,你别看它脏,只要车轱辘还在就是辆车。”
“咱家这点钱都压在上面了,要不再看看。”
“行啦!”不等李桂兰劝,孙德厚的大嗓门又开始叫嚷“咱家的钱也就够买这车,别的车咱也够不着。再看下去,又要白吃一天饭,城里干啥都要钱。”
孙德厚浓重的乡音在旧车场回荡,震得一片老旧的车辆中钻出一个人。
“咦,你们也是丰都人?”那人朝李德厚夫妻走来。深蓝色衬衫扎在黑色裤子里,夹在手臂下的公文袋鼓鼓囊囊,走动时腰间的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起。
只有逢年过节李德厚夫妻才能在老家见到衣锦还乡的成功人士,他激动地迎上前:“对对对,我们刚从丰都来江城。”
“这是你们买的车?”行走间,男人脖颈上的金项链在衬衫下摇晃。
李德厚眼神热烈:“嗯,我同村的就在江城拉车,现在都盖起了房子。”
“老乡,你看看这车能拉货吗?”
男人把身子探进车内,在驾驶座上翻看,看得车外的孙德厚夫妻手攥得越来越紧。半晌,他才从车内跳出来。
“不错,车子性能还是好的,可以开。”
“我就说这车没问题。”孙德厚皲裂的手终于松开,干得起皮的嘴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明天一早我就去批发市场找活,过个几年我也能盖新房。”
男人却摆手:“批发市场的活没门路哪里是那么好得的。”
“那,那怎么办呀?”孙德厚傻眼,拉货还要有门路,他兜里可没剩两个钱了。
“正好我有一批货,反正你也是丰都人,看着也还算老实,就让你们帮我送吧,也算是开门红了。”
孙德厚搓着手,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香烟盒,递上一根烟给男人:“哎呀,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哥,您怎么称呼,以后有事招呼我一声就行。”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叫我勇哥就行。”勇哥接过香烟,交代孙德厚,“明早4点我的人会把货送来,你装上就行,绝对不能拆开或者磕碰。明天6点送到这个城北的德信广场。”
“一点?会不会来不及,这离城北很远吧。”李桂兰眉头紧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你们就住在这附近吧?从这可以走江城隧道,4点半出发,六点绝对能到。”勇哥弹了弹烟灰,语气上扬,“怎么,觉得太累,不相干?”
“不不不。”孙德厚推了一把李桂兰,“这婆娘瞎说的,勇哥赏脸,这货保证给您送到!”
勇哥丢给孙德厚一个小灵通号码,转身就走出了旧车市场。沉浸在喜悦中的两夫妻没看到,才走出大门的勇哥随手就扔了那根他一口都没抽过的香烟。
才开春,江城黎明前的深夜还是那么冷,阴冷的水汽附在人的身上,似乎要从皮肤侵入骨髓。老旧的车发着噪音在山上飞驰,黑漆漆的树影从窗边掠过。
李桂兰扯了扯身上的棉袄,紧紧盯着窗外,半点瞌睡都不敢有:“他爸,你说勇哥要送的是什么啊,还要半夜才送来。”
“菜啊,花啊,这些玩意儿不都得新鲜地摘下才送到城里嘛。”孙德厚满心都在车上,他送了一条烟才让村里人教他两天车,这还是头一回自己开。
“菜和花有那么重吗?”李桂兰的手臂还隐隐作痛,搬货的时候被箱子砸了一下手臂就疼得不得了,可勇哥的手下却紧张箱子有没有磕坏,还大声呵斥她。她一晚上没睡,总觉得这次顺利得不真实。
孙德厚也回忆起搬货时手臂上的重量,确实不像菜和花,它们也不会用木箱子封死了装起来。
“管他送什么呢,就是送几箱石头也跟咱没关系,反正人家给钱。”孙德厚觉得李桂兰胆子实在太小,拉车货就油煎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害得他也没睡好。
“别想这些了,你想想拉这一次就能赚300呢,要是咱这次办得好了,勇哥那以后都找我们,我觉得一年就能回乡下盖新房。勇哥那身行头,公文包里都是钱......”
一束光打在李桂兰的连上,孙德厚絮絮叨叨,没注意到那束光越来越强,照的李桂兰的脸色鬼一般苍白。
“车!!!”
李桂兰惊叫,前方一辆轿车越来越近。
孙德厚赶忙打方向盘,却不想方向盘此时犹如千斤,怎么打也没了反应。脚下只能猛踩刹车,即便他踩到底,车子依旧在路上疾驰,车窗外的树影像一道道飘荡的鬼魂,要将他们抓到无边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