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傅恒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所以你知道我的结局。”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也知道皇上的，知道大清的。”

这不是疑问句。

林淼感到后背发凉。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能在二十八岁就官至一品、深得乾隆信任，绝非仅靠外戚身份。他的敏锐和定力，远超她的预想。

“我知道一些，”她谨慎地选择措辞，“但历史是已经发生的过去。对我而言，您和这个时代都是史书上的文字。可现在我在这里，呼吸着这里的空气，看着活生生的您——这意味着什么，我也不明白。”

傅恒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加厚的窗纸，庭院里光秃的槐树枝桠映出模糊的影子。

“三天前的酉时三刻，钦天监记录到一颗流星坠于文华殿方向，伴有异响。”他背对着林淼说，“同一时辰，皇上在养心殿批阅奏折时，案上的西洋自鸣钟突然停摆半刻钟。这些，与你出现有关吗？”

林淼愣住了。她穿越时确实看到漫天蓝光，如同逆向的流星雨。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在我的时代，我们相信科学——就是一种通过实验和推理认识世界的方法。但时间旅行……仍然只是理论。”

傅恒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科学’。”他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所以三百年后，人们不信天命，不信鬼神？”

“我们相信自然规律。”林淼斟酌着说，“就像苹果会落地，不是因为大地吸引它，而是因为……一种叫‘引力’的力量。”

她开始解释，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描述牛顿力学、日心说、甚至一点点相对论的概念。傅恒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尖锐的问题。当林淼说到地球是圆的、绕着太阳转时，他沉默了很久。

“《周髀算经》早有‘天象盖笠，地法覆槃’之说，”他缓缓道，“西洋传教士带来的浑天仪，也演示过类似道理。皇上书房里就有地球仪。”他顿了顿，“但你说我们脚下的大地每时每刻都在转动，为何人不会坠入虚空？”

林淼用茶杯和点心演示起引力和惯性。傅恒看着在桌面上滚动的豌豆黄，忽然笑了——这是三天来林淼第一次看到他笑，很浅，却让那张严肃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若让理藩院那些老学究听见，怕是要斥为异端邪说了。”他摇摇头，笑意未达眼底，“但很有意思。你的世界……很有意思。”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傅恒收敛神色，重新变回那个沉稳的一品大员。

“林姑娘，从今日起，你暂时住在这里。张嬷嬷会照顾你的起居，需要什么可以告诉她。”他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关于你的来历，除我之外，绝不可对第三人提起——这是为你的性命着想，也是为……大局。”

“您相信我的话？”林淼忍不住问。

傅恒的手搭在门闩上，侧脸在昏黄的烛光中显得深邃：“我相信自己看见的。你眼中的世界，不是一个寻常女子能编造出来的。”他顿了顿，“至于天命、国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门轻轻合上。林淼独自坐在逐渐昏暗的房间里，看着桌上渐渐凉透的点心，忽然意识到：傅恒没有问她未来具体发生了什么。

是他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又或者，这个将个人命运与帝国兴衰紧密捆绑的男人，早已在某个瞬间做出了选择——无论未来如何，他都要走完自己该走的路。

院外隐约传来轿子起驾的声响。林淼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见一乘青呢小轿消失在暮色中的胡同尽头。紫禁城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巍峨耸立，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望向苍穹。

在这个距离她熟悉的时代三百年的时空里，一段始于秘密与试探的关系，就这样在禁苑边缘的小院中悄然生根。而历史的洪流，正沿着它既定的河道，缓缓向前奔涌——只是这一次，多了一颗来自未来的石子，投入了乾隆十年初春的时光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