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那日说,大清会在二百六十八年后灭亡。”傅恒缓缓道,每个字都沉重如铁,“可知原因?”
林淼深吸一口气:“历史的发展很复杂。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世界在变,而闭关锁国的政策无法应对工业革命后的全球格局。西方列强的船坚炮利,内部的腐败和僵化,民众的觉醒……多种因素交织。”
“工业革命?”
“一种生产方式的天翻地覆。机器代替人力,工厂代替作坊,蒸汽机可以让船逆风而行,让车日行千里。”林淼眼中闪过傅恒看不懂的光芒,“那是一个技术爆炸的时代,也是殖民与侵略的时代。如果……如果大清能早一点睁开眼睛看世界,或许……”
她没有说下去。但傅恒听懂了未尽之言。
夜更深了。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已是亥时三刻。
傅恒忽然站起身,解下自己的披风,递了过去。“起风了。我送姑娘回去。”
林淼愣了一下,接过还带着体温的披风。深蓝色的锦缎上绣着暗纹,是御赐的料子。
“富察大人,”她轻声问,“你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傅恒望向夜空中的弦月,许久才说:“我相信你相信自己所说的话。至于真假……时间会证明。但至少,你不是细作。”他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细作不会说出‘大清会亡’这种话,哪怕是真的。”
林淼也笑了。这是三天来,傅恒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完全的戒备。
回偏院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林姑娘,”傅恒忽然问,“在我的……结局之后,富察家如何?”
林淼沉默片刻,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答案:“你的儿子福康安会成为一代名将,深受乾隆皇帝器重。富察家在整个清朝都保持着显赫地位。直到……最后。”
傅恒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走到偏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明日我要去京郊大营巡视,三日后方回。姑娘若有需要,可找皇后宫中的容嬷嬷。她是我姐姐安排来照应你的。”
“谢谢。”林淼将披风递还,“这个还你。”
傅恒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怔。
“林姑娘,”傅恒最后说,“无论你来自何方,既在此处,便是此刻之人。过去未来太过缥缈,不如先看清眼前的路。”
林淼站在门廊下,目送傅恒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月光洒满庭院,她抬头望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忽然想起《春江花月夜》里的句子——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的来客,与乾隆朝的军机大臣,今夜在同样的月光下,看见了彼此眼中不同的世界。隔阂仍在,疑惑未消,但某种微妙的信任,已如这月色般悄然漫开。
而历史的河流,或许就在这个平凡的秋夜,泛起了一丝无人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