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甜甜挎着包,哼着歌,用钥匙拧开出租屋的门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一眼就看见张雨夕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地伏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在她写满生无可恋的小脸上。
“哟,我们家的拼命三娘还在奋战呢?”王甜甜踢掉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凑过去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设计软件界
面,“周末都不消停,你们公司是给你下了蛊吧?”
张雨夕有气无力地转过头,嘴巴撅得能挂上个油瓶,眨巴着因为熬夜而有些干涩的眼睛:“别提了……刚接到‘毒妇’主管的
夺命连环Call,新的设计任务,周一就要。我感觉她是不是跟我有仇,专门挑我休息的时候下手。”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瘫在
椅背上,“甜甜,我真的开始怀疑人生了,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体验这种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感
觉吗?”
王甜甜被她那副夸张的怨念模样逗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安啦安啦!你要是真‘因公殉
职’了,那也算死得伟大,公司说不定还能给你颁个锦旗。”
“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张雨夕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的同情心早就被现实磨没了。”王甜甜耸耸肩,开始卸妆,“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女人嘛,干得好不如嫁得好。找个
靠谱的长期饭票,比你在那儿埋头苦干强一百倍。你看我,只需要负责貌美如花,自然有人替我遮风挡雨。”
张雨夕抬起头,握紧拳头,在自己面前挥了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得了吧!靠山山会倒,靠男人男人会跑。老祖宗都说
了,靠人不如靠己!只有自己挣来的,才是实实在在的。”
“冥顽不灵!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也!”王甜甜用卸妆棉指着她,摇头晃脑。
“我坚信,我选择的道路,就算绕点远,也一定能到达罗马!”张雨夕眼神倔强。
“醒醒吧,姑娘!”王甜甜毫不留情地泼冷水,“像咱们这种没背景、没关系的普通人,单靠努力?别说看到罗马的风景了,
估计半路就得累死在荒郊野岭。”
“那我也愿意死在通往罗马的路上!”张雨夕梗着脖子。
“没救了,没救了……”王甜甜翻了个白眼,拿着睡衣走向浴室,“你继续你的罗马远征吧,姐姐我要去沐浴更衣,洗掉这身
凡尘俗气了。”
张雨夕对着她窈窕的背影做了个鬼脸,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可那些线条和色块看起来更加令人烦躁了。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向浴室方向,提高音量喊道:“甜甜!明天周末,我们去寺庙吧?”
浴室里水声哗哗,夹杂着王甜甜拔高的疑问:“去寺庙干嘛?你想不开要出家当尼姑啊?”
“嗯!有这个想法!”张雨夕重重点头,语气半真半假,“去斩断这三千烦恼丝,从此青灯古佛,了却俗世杂念!”
“得了吧你!”王甜甜隔着门板吐槽,“我看你是临时抱佛脚,想求佛祖保佑你升官发财吧!”
“没错!”张雨夕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金属牙套在灯光下闪了闪,“我就是要去抱抱佛
祖的金大腿,求他老人家让我早日摆脱‘毒妇’的魔爪,走向人生巅峰!”
人在陷入困境或感到迷茫时,总会不自觉地想要寻求某种超越自身力量的寄托。张雨夕家里信佛,小时候她体弱多病,难带得
很,家里人没少带着她四处拜佛祈求平安。此刻,她是真心想去那个清静之地,抱住观音菩萨的脚脖子,好好倾诉一下内心的
苦闷和期盼。
王甜甜是个无神论者,但想想明天确实没事,出去走走也好,便隔着水声答应了:“行行行,陪你去!就当郊游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张雨夕就把还在跟周公约会的王甜甜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王甜甜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满心不情愿地被张雨夕拖出了门。
两人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才抵达位于郊外的灵瑞寺。这是一座僻静的尼姑庵,香火不算鼎盛,但环境清幽。
下车的地点离寺庙还有三公里左右的蜿蜒山路。
王甜甜看着自己脚上为了搭配衣服而穿的中跟凉鞋,又看了看眼前崎岖的土路,苦着脸道:“不是吧……还要走上去?我的大
小姐,你是来许愿的还是来拉练的?”
张雨夕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心诚则灵!走上去,才能显示我们的诚意啊!南无阿弥陀佛,施主,看来你命里有此一劫,今
日正好渡劫。”
她之前来过几次,每次都心事重重,竟然忘了告诉王甜甜这段“考验虔诚”的路程。
王甜甜:“……”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半个小时后,王甜甜几乎是挂在张雨夕胳膊上挪到寺庙门口的,嘴里不停抱怨:“我的脚……感觉已经不是我的了……张雨
夕,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寺庙山门古朴,一条长长的、由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从山脚一路延伸到半山腰的大雄宝殿,气势庄严。因为地处偏僻,游客和
香客都寥寥无几。
一进寺庙,张雨夕就变得异常肃穆。她几乎是见佛就拜,每个蒲团前都认认真真地磕头、上香,嘴里念念有词。
来到最主要的大雄宝殿,里面供奉着观世音菩萨的石像。张雨夕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竟然真的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观音
像的底座,把脸颊贴在那冰凉的石头上,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闭着眼睛,嘴里飞快地默念着,时而磕头,
那模样,仿佛不是在许愿,而是在跟观音菩萨说悄悄话,汇报工作。
一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她又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假装欣赏殿内的壁画或楹联。等人一走,她又迅速跪下去,继续她
的“秘密汇报”。
王甜甜靠在一根柱子旁休息,看着她这副鬼鬼祟祟、又无比认真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喂,尼姑,
你演的是哪一出啊?拜个佛跟做贼似的。”
张雨夕赶紧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小声点!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哟,看来你求的事儿还挺多,怕菩萨记不住啊?”王甜甜调侃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僧衣、面容慈祥的老尼姑,悄无声息地从佛像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双手合十,面带微笑:“阿弥陀
佛。姑娘,你所求诸事,菩萨已然知晓。”
张雨夕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赶紧松开菩萨的脚,有些慌乱地回礼:“阿弥陀佛!师、师傅,打扰您清修了。”
老尼姑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张雨夕,缓缓点头,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洞察世事的淡然笑容:“善哉。看姑娘一片至诚,心地质朴,
乃是有福报之人。”
张雨夕心里直嘀咕:有福报?我现在穷得交房租都要靠室友接济,上班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感情生活一片空白,前途渺茫得
像雾霾天……我福从何来啊?
老尼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又仔细看了看她的面相,甚至执起她的右手端详了片刻,再次点头:“很好,很好。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平和,“需多留心,防范身边小人。”
小人?张雨夕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主管那张严厉的脸。难道指的是她?
她正胡思乱想,老尼姑已转向王甜甜,目光在她时尚的衣着和略显不耐的脸上停留片刻,道:“这位女施主,贫尼观你……与
我佛颇有缘法。不如留在敝寺小住几日,清修静心,如何?”
王甜甜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与佛有缘?开什么国际玩笑!我王甜甜的人生信条是及时行乐,让我对着青
灯古佛吃斋念佛?还不如一刀杀了我痛快!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师傅,您……没搞错吧?我像是能静下心来修行的人吗?”
“阿弥陀佛。缘法妙不可言,不会错的。”老尼姑笑容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呃……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心领了!”王甜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老尼姑也不强求,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念了句佛号,便转身飘然隐入后堂。
离开寺庙前,张雨夕掏出钱包,里面只有两张五十的纸币。她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张,郑重地投进了功德箱。王甜甜则因为老
尼姑那句“有缘”的话,心里别扭,一分钱没捐。
两人走出寺庙山门很远之后,那位老尼姑仍站在大雄宝殿门口,遥望着她们逐渐变小的背影,低声轻叹:“阿弥陀佛。天命各
有定数,机缘强求不得。劫数自寻,福祸相依……望你日后,莫要悔恨今日之抉择。”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她才缓缓转身回去。
回程的路上,王甜甜终于憋不住了,笑着捶了张雨夕一下:“我的天!你看到没?那个老师太,居然想忽悠我当尼姑!我看她
是老眼昏花了!”
张雨夕却还在回味老尼姑的话:“她说我是有福报的人,将来能荣华富贵呢……”她捏了捏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你说,
她是不是把咱俩搞反了?你看看你,一身名牌,光鲜亮丽;再看看我,浑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明明你才像富婆,我更
像等着化缘的小尼姑好吗?”
王甜甜被她逗得前仰后合,顺着她的话说:“对对对!小尼姑,那就送到这儿吧,不必远送了。以后啊,富婆我会常来看你
的,给你带点香油钱!”
张雨夕也戏精上身,单手立掌,一本正经地道:“阿弥陀佛,多谢富婆施主。望施主多行善事,广结善缘,他日福报无穷。”
“一定,一定!”
于是,回城的公交车上,“富婆”和“尼姑”成了两人互相打趣的新外号,冲淡了爬山带来的疲惫和那一点莫名的诡异感。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周一上班,张雨夕的好心情在踏入公司大楼的瞬间就消失殆尽。
果然,刚在工位坐下没多久,内线电话就响了——主管召见。
张雨夕视死如归地走进主管办公室,感觉像是奔赴刑场。主管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张雨夕心里哀叹:今天果然又玩完
了。
“张雨夕!”主管把一叠打印出来的设计图摔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你到底有没有带脑子来上班?我让你做的这个设计,
你自己看看,这像话吗?啊?”
张雨夕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默默背诵《莫生气》。
“我真怀疑你大学四年是怎么混过来的!你们老师没教过你什么叫设计,什么叫审美吗?”主管越说越气,拿起杯子灌了一大
口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名校毕业,就了不起了?随便画几笔就想糊弄我?真是气死我了!”
她烦躁地挥挥手:“出去出去!赶紧给我出去!看见你就来气!”
张雨夕如蒙大赦,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退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立刻对着门板龇牙咧嘴地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发泄
着内心的憋屈。
下班后,张雨夕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瘫在工位上,连收拾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
“命苦啊……真是命苦……天天挨骂,月月被训,我的人生意义难道就是充当‘毒妇’的情绪垃圾桶吗?”她把脸埋在键盘
上,发出呜呜的哀鸣,“难道那个老尼姑说的‘福报’,就是指这个?我不会真是天生的尼姑命,注定要在这职场里修行受苦
吧?”
“嘿!嘀咕什么呢?这么投入?”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熟悉男声在头顶响起。
张雨夕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那个冤家路窄的唐俊东。她没好气地抬起头,果然看到那张带着欠扁笑容的俊脸:“我想什么
关你什么事?唐先生是不是管得太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