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王甜甜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次又是什么事?弟弟把天捅破了?”
“你怎么说话的!”父亲呵斥道,“他是你弟弟!”
“我知道他是我弟弟,”王甜甜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所以呢?我就活该一次次为他擦屁股?”
母亲的眼眶红了,她拉住王甜甜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甜甜,这次不一样……你弟弟把人打伤了,伤得很重。对方说要十万
赔偿,不然就要告他,让他坐牢……他就这么个弟弟,王家的独苗啊……”
又是这套说辞。王甜甜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跳得厉害。独苗,独苗,就因为是男孩,是“独苗”,所以他做什么都可以被原
谅?而她,因为是女孩,就活该为这个“独苗”付出一切?
“他怎么又打架?”王甜甜睁开眼睛,看着父母,“你们到底管不管他?他都二十岁了,不是两岁!再这么下去,他早晚要闯
出更大的祸!”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父亲不耐烦地打断她,“对方催得紧,今天必须拿到钱。你先想办法把钱给我们,其他的以后再
说。”
以后再说?王甜甜太了解这个“以后再说”了。每次都是这样,拿到钱,事情解决,然后弟弟继续无法无天,直到下一次惹
祸,再来找她要钱。就像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我没钱。”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父母都愣住了。他们大概没想到,一向有求必应的女儿会说出这三个字。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我说,我没钱。”王甜甜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弟弟惹的祸,让他自己承担后果。
二十岁的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你!”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你还是不是人?他是你亲弟弟!你就忍心看着他去坐牢?”
“我忍心?”王甜甜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爸,妈,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这些年我给了家里多少钱?我为了多赚钱,放弃
了多少东西?你们知道吗?你们只知道弟弟是你们的儿子,那我呢?我就不是你们的女儿吗?”
这话说得太重了,客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张雨夕站在一旁,看着王甜甜颤抖的肩膀,心里难受得厉害。她想说点什么,却不
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哭了,哭得很伤心:“甜甜,妈知道你不容易……可是这次真的不一样……你就帮帮你弟弟,最后一次,妈求你了……”
又是“最后一次”。王甜甜数不清听过多少次“最后一次”了。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然后下一次又会有新的“最后一次”。
她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这些年,她像一只被拴着线的风
筝,线的那头是家人无休止的索取。她飞不高,也飞不远,只能在空中徒劳地挣扎。
“甜甜,”张雨夕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要不……你先想想办法?毕竟是你弟弟……”
王甜甜转过头,看着闺蜜担心的眼神,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是啊,毕竟是弟弟。毕竟是那个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奶
声奶气叫“姐姐”的弟弟。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疲惫的妥协。
“等着,我去拿卡。”
父亲的表情立刻缓和了,他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就该互相帮助。”
王甜甜没接话,转身进了房间。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卡——那张高总给她的,可以刷出六位数金额的卡。她握着卡,手指用
力到泛白。
这张卡,是她用尊严换来的。每一次刷卡,她都觉得像是在出卖自己的一部分。而现在,她要用这些钱,去填补那个无底洞。
她走出房间,父母已经等不及了,催促她快点。三个人匆匆下了楼,去最近的银行取了十万现金。王甜甜看着父亲数钱时专注
的表情,看着母亲松了口气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他们甚至没有问她一句“这些钱是哪里来的”,没有问她“你最近过得好不好”,更没有说一句“谢谢你”。拿到钱,他们的
任务就完成了,至于女儿的死活,不重要。
“那我们先走了,”父亲把钱塞进随身带的布袋里,“那边还等着呢。”
“嗯。”王甜甜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父母转身离开,没有回头。王甜甜站在银行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突然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
张雨夕追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王甜甜蹲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发出声
音。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王甜甜。
“哭出来吧,”张雨夕说,“哭出来会好受点。”
王甜甜终于哭出了声。她哭得很大声,哭得很狼狈,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都哭出来。
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她们不在乎。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至少她们还有彼此,可以在对方最脆弱的时候,给一个拥
抱。
不知哭了多久,王甜甜终于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雨夕,有时候我真的想……想掐死我弟弟。这样大
家都解脱了。”
“别胡说,”张雨夕握紧她的手,“他是你弟弟,你再恨他,也是你弟弟。”
“是啊,他是我弟弟。”王甜甜苦笑,“就因为是弟弟,所以我永远摆脱不了他。就像孙悟空,再怎么翻跟头,也翻不出如来
的手掌心。”
张雨夕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想起自己的家庭,虽然父母也重男轻女,但至少没有到这种程度。她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处在
王甜甜的位置,会怎么样。
两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车来车往。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场盛大的演出。
“雨夕,”王甜甜突然开口,“你说,亲情到底是什么?”
张雨夕想了想,轻声说:“亲情应该是港湾,是退路,是无论你走得多远,都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回去。而不应该是枷锁,是牢
笼,是让你想逃却逃不掉的噩梦。”
王甜甜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些人,重新开始。”
“你想好了?”
“没有,”王甜甜摇头,“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改变,就会一直这样下去。像个提款机,像个救火队员,永远在为他们收拾烂
摊子。”
张雨夕握住她的手:“如果你决定离开,我支持你。但是甜甜,你要想清楚,离开不是逃避。你要找到自己的路,而不是从一
个牢笼逃到另一个牢笼。”
王甜甜点点头。她看着远方,眼神有些迷茫,但深处却有一丝坚定。
天色完全黑了。两个女孩起身,慢慢往家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互相依偎的战士。
生活还在继续,麻烦不会停止。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们知道,她们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