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管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良久，她点点头：“我相信你。”

张雨夕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但是雨夕，我得提醒你——”张主管身体前倾，语气加重，“公司是工作的地方，不要把私人感情带进来。尤其是这种……复杂的关系。”

“主管，我和唐俊东真的只是同事。”张雨夕努力解释，声音里带着委屈，“那个夏梦涵是他……朋友，他们之间有问题，不知道怎么就把我牵扯进来了。我也很困扰。”

“我相信你。”张主管重复道，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你要知道，人言可畏。现在公司里都在传你们三个的事，影响很不好。你是公司的优秀员工，我一直很看好你，不希望因为这些事影响你的发展。”

张雨夕低下头：“我知道，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张主管摆摆手，突然笑了，“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相反，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张雨夕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我可能很快要调走了，去总部。”张主管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到时候这个位置空出来，我想推荐你。”

张雨夕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主管？让她当主管？

“真、真的？”她声音都发颤了。

“当然是真的。”张主管的笑容更明显了，“你工作认真负责，能力也强，带项目有思路，和客户沟通有技巧，团队协作也没问题。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值得。”

张雨夕激动得手都在抖。主管！这意味着薪资提升，意味着职业发展，意味着她在这个城市真正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所以这段时间，”张主管收敛笑容，认真地说，“你更要谨言慎行，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做出成绩来。别让私事影响了正事。明白吗？”

“明白！谢谢主管！”张雨夕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心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感激。正要开门出去，张主管又叫住她：

“等等，还有个问题。”

张雨夕心里一紧——该不会反悔了吧？

她忐忑地转过身。

“你对唐俊东这个人，”张主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怎么看？”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张雨夕的意料。她愣在那里，大脑飞速运转。该怎么回答？说唐俊东油嘴滑舌不正经？说他可能是个玩弄感情的渣男？可她想起他熬夜帮她修改方案的样子，想起她被客户刁难时他站出来解围的样子，想起他送她的那幅画……

“他……”张雨夕斟酌着用词，“工作上很有能力，创意好，执行力强，就是平时有点吊儿郎当的，说话不太正经。不过……人应该不坏，同事有事找他帮忙，他一般都会帮。具体的……我也不太了解。”

她说得很谨慎，既不想说唐俊东坏话，也不想表现得太了解他。

张主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走出办公室，张雨夕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舒了口气。当主管的机会让她兴奋得想尖叫，但张主管最后那个问题，又让她心里乱糟糟的。

她决定找唐俊东谈清楚。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周六晚上，他们约在一家江边的茶餐厅。张雨夕到的时候，唐俊东已经等在那里了。

餐厅环境很好，复古风格的装修，暗红色的砖墙，深棕色的木质桌椅，每张桌子都用镂空雕花的木板隔开，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显得压抑。柔和的暖黄色灯光从头顶洒下，墙上挂着老上海的黑白照片，音响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

唐俊东选的位置靠窗，透过落地玻璃可以看见江对岸的灯火，江面上偶尔有游船驶过，拖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痕。

“不好意思，堵车，让你久等了。”张雨夕坐下，有点不自在。这是他们第一次私下约饭，氛围有些微妙。

唐俊东笑了笑，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等你多久都值得。”

“别贫嘴。”张雨夕白了他一眼，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说正事。”

“好，说正事。”唐俊东坐直身体，脸上玩笑的表情收敛了些。但他没有直接进入主题，而是从身边的沙发上拿起一个用白纸仔细包着的长方形物体，“不过在这之前，有件礼物要送你。”

张雨夕愣住了：“礼物？为什么？”

“打开看看。”唐俊东把东西递过来，眼神里有一丝期待，还有一丝紧张。

张雨夕犹豫着接过来。东西不重，长方形，硬硬的，像是个画板。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外面的白纸，当画面完全展露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幅她的肖像画。

水彩画。画中的她坐在办公桌前，侧着脸，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圆眼镜。她正在看电脑屏幕，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甚至眼镜框的反光都细腻地呈现出来。最传神的是眼睛——透过镜片，那双眼睛专注而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执着和认真。

整幅画透着一种清秀、纯真又坚韧的气质，比她本人还要……美好。

“这……这是我？”张雨夕不敢相信，手指轻轻抚过画纸边缘。

“不像吗？”唐俊东有点紧张，身体前倾，“我画了很久，改了好几稿。”

“像，太像了。”张雨夕喃喃道，抬头看他，“可是……你为什么画我？什么时候画的？”

唐俊东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她心跳加速：“从我第一次见你，就想画你了。这张画，我是照着你在公司开会时的照片画的——我偷拍的，你别生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天你在讲设计方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你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就想，如果能把这个瞬间留下来该多好。”

张雨夕看着画，又看看唐俊东，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感动？惊讶？还是……一丝甜蜜？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脸颊发烫，心跳得厉害。

“你经常这样追女孩子吗？”她问，声音有点抖。

“这是第一次。”唐俊东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也是最后一次。”

张雨夕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夏梦涵，想起那些流言，想起公司里的窃窃私语，突然把画板推回去：“唐俊东，你有女朋友了，还做这些事，不觉得过分吗？”

“夏梦涵不是我女朋友。”唐俊东说得斩钉截铁，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她是我妈朋友的女儿，两家人认识很多年，家里介绍我们认识，但我从来没答应过。是她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张雨夕不信，“那她为什么天天给你送饭？为什么以你女朋友自居？为什么对你的行踪那么清楚？”

“送饭是我妈要求的，说我在外面吃不好，让她顺便带一份。”唐俊东苦笑，笑容里满是无奈，“至于她怎么想，我控制不了。我跟她说过很多次，我们只是朋友，不可能发展成恋人。但她不听。”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雨夕，我知道我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说话没个正经。但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害怕太认真会吓跑你，害怕说真话会被拒绝。我只能用玩笑来掩饰。”

张雨夕沉默了。她看着唐俊东，想从他眼里看出真假。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真诚得不带一丝杂质。不像在说谎。

“雨夕，”唐俊东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我喜欢你。从你进公司第一天就喜欢。你认真工作的样子，你帮助同事时的善良，你被主管骂了偷偷擦眼泪又继续干的样子，你生气时瞪眼睛的样子……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这些话像蜜糖，又像火焰，一点点融化张雨夕心里的防线。她看着他，突然想起很多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他帮她解围时坚定的眼神，他陪她加班到深夜时的耐心，他记得她不爱吃香菜的细心，他在她被流言困扰时默默挡在她身前的样子……

也许，他真的不是她想的那种人？也许，那些油嘴滑舌只是保护色？

“唐俊东，我……”张雨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乱成一团，喜悦、恐惧、期待、犹豫交织在一起。

“做我女朋友，好吗？”唐俊东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张雨夕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答应，她真的想。这个男人了解她，尊重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还为她画了这么美的画。可是……她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幻影，害怕夏梦涵的事没彻底解决，害怕流言蜚语，害怕受伤，害怕像王甜甜那样陷入一段复杂的关系。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水杯，杯子里的柠檬片缓缓旋转。

正当她犹豫时，一个尖锐得刺耳的声音打破了餐厅的宁静，像一把刀划破了优雅的爵士乐：

“好你个张雨夕！果然在这里！”

张雨夕猛地转头，看见夏梦涵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脸气得通红，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有些凌乱。她穿着高跟鞋，却走得飞快，像一阵复仇的风。她指着张雨夕，声音大得整个餐厅都能听见：

“婊子！贱货！被我抓个正着了吧！还说只是同事？同事会单独约会？会送画？”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好奇的，看戏的，鄙夷的……像无数根针扎在张雨夕身上。她的脸“唰”地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夏梦涵冲到桌前，一眼看见那幅画像，更是怒火中烧。她抓起画，动作粗暴得差点撕破画纸：“好啊！还送画！唐俊东，你从来没给我画过画！认识这么多年，你连张贺卡都没给我写过！”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涌了出来，但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她端起桌上的水杯——那杯张雨夕还没碰过的柠檬水——就要泼向张雨夕。

唐俊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夏梦涵！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夏梦涵甩开他的手，水洒了一地。她看着唐俊东，眼泪止不住地流，“唐俊东，你有没有良心？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从高中就喜欢你！为了你，我考到这座城市！为了你，我天天给你送饭！为了你，我跟我妈吵了多少次！你呢？你对我爱答不理，却对这个女人这么好！”

她转头瞪着张雨夕，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张雨夕，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别想得逞！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梦涵，你讲点道理。”唐俊东挡在张雨夕面前，声音疲惫但坚定，“我不喜欢你，跟你有没有出现没关系。就算没有雨夕，我也不会喜欢你。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你明白吗？”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刺进夏梦涵心里。她愣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难以置信，再变成绝望。突然，她扬手，“啪”地一声，清脆的耳光打在唐俊东脸上。

声音响得让整个餐厅都安静了。

张雨夕吓得捂住嘴。她看见唐俊东的脸颊迅速红了起来，浮现出清晰的指印。但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梦涵，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打完了？”唐俊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打完了就走吧。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联系了，也不要再来找我，更不要骚扰雨夕。”

夏梦涵看着他那双冷漠的眼睛，终于明白，她真的输了。输给一个她看不起的“村姑”，输得彻彻底底，连最后一点尊严都没留下。

她腿一软，蹲下身，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绝望、不甘和心碎，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唐俊东对张雨夕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走。张雨夕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夏梦涵，看着周围人举起的手机，看着那些指指点点的动作，突然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悲。

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来吃顿饭，只是被人喜欢，就要承受这样的羞辱？就要被当成第三者？就要被当众骂作“婊子”、“贱货”？

她抓起包，抓起那幅画，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餐厅。

江风很大，带着初冬的寒意，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干了不知不觉流下的眼泪。张雨夕站在江边栏杆前，看着对岸璀璨的灯火，看着江面上破碎的光影，突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俊东发来的微信：「对不起。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给你一个交代。」

张雨夕看着屏幕，指尖冰凉。她没有回复，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画中的自己那么美好，那么专注，仿佛全世界都与她无关。可现实呢？现实是一地鸡毛，是流言蜚语，是当众羞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

她想起那幅画像，想起唐俊东说“我喜欢你”时认真的眼神，想起他手心的温度。那些瞬间的美好，在夏梦涵的哭喊声中，在旁观者的目光中，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也许，爱情真的就像三月的花，开的时候绚烂夺目，美得不真实。但三月多风雨，一场雨打下来，就零落成泥。再美的花，也经不起现实的摧残。

江风继续吹着，带着江水的腥味。对岸的灯火依旧璀璨，这座城市永远繁华，永远冷漠。张雨夕站在夜色里，单薄的身影在江风中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和唐俊东还有没有可能。她只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有些伤口，就算愈合了，也会留下疤。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王甜甜：「宝，在哪呢？回来吃饭不？我给你带了超好吃的烧烤！」

张雨夕看着这条微信，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在这个冰冷的夜晚，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在家里等她，会给她带烧烤，会叫她“宝”。

她擦了擦眼泪，回复：「马上回来。」

然后，她把那幅画仔细包好，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温暖。转身，走进城市的夜色中。

江风在她身后呼啸，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但她已经不想听了。

成年人的世界，原来这么复杂，这么累。

而她，才刚刚开始学会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