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醒來時,外頭天色微亮。
唐門的清晨總是這樣——霧氣沿著山脊緩緩升起,松風裡夾著清涼,遠處弟子練功的呼喝聲被山谷削得輕輕的,像是誰在喉間壓住滿腔力氣,不敢驚擾這片山林。
他推開門,正想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魏兄!起來起來!」
門板被人一掌推開。
唐布衣披著半件衣裳、腰間掛著酒壺,頭髮散得像剛從樹上掉下來的猴子,整個人瀟灑到不合禮法,卻偏偏長得好看得不像話。
魏無羨抱拳笑道:
「大兄弟早。怎麼今日這麼勤快?是要我去替三兄弟抄書?」
唐布衣把他肩膀一摟:「少說風涼話。走,我帶你看——『真正的唐門』。」
魏無羨失笑:「這些天已在唐門叨擾許久,恐怕還得避避二兄弟的眼線。」
「避?他哪天心情好過?」唐布衣揮揮手,「你放心,他這兩天罵人罵得少,已經算天降祥瑞了。」
魏無羨乖乖被半拖半帶往外走。
他步子還有些虛,卻已不是剛被唐默靜救回來時那種魂浮氣散。
雖然偶爾還會聽見亂葬崗殘魂的低語,至少能靠唐默靜教的方式穩住。
兩人走出院子。
院子裡的熱鬧聲音迎面而來——
不吵,不狠,不急躁,卻……活得很大聲。
「四師兄你退後一點——!你再靠近我這鍋就毀了!!」
「我只是想……聞一下……」
「你一聞味道都跑了!!」
魏無羨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就聽到趙活扯著嗓子,被唐布衣笑到彎腰的回音蓋過。
唐布衣指著廚房方向:「來,魏兄,見識一下唐門真正的命脈。」
魏無羨一愣:「命脈?」
「就是那個吼得最大聲的傢伙。」
廚房大門一推開,熱氣、鍋香、柴味迎面撲來。
趙活穿著圍裙,一手翻鍋、一手擦汗,像是同時在戰三個敵人。
「四師兄你離遠一點啦!我這是給小師妹的魚!你鼻子靠這麼近是想把味道偷走嗎?」
蹲在灶邊的唐惟元抱著空碗,一臉「餓死三天」的表情:
「可是我真的很餓……活兒,你做快一點嘛。」
「快不了!五師妹要清淡,小師妹不能辣,大師兄要酒味多一點……你以為我有三對手臂可以對付你們啊!」
魏無羨被這熱鬧景象逗得笑意微微泛起:
「趙兄原來廚藝這麼好?」
趙活一頓,手上的鏟子差點掉進鍋裡:「我、我就是個幹雜務的……這是活著需要,沒有什麼……」
唐布衣拍他後背:
「他嘴上謙虛,你別信。他要是不在唐門,唐門得餓死一半。」
唐惟元舉手附議:「沒錯沒錯,我若不是靠他,我能餓死十回!」
「四師兄你不要講這種話!很丟臉!」
魏無羨端著趙活遞來的湯,喝了一口。
味道乾淨而溫暖。
不是江厭離做的那種細膩,也不是江家廚房的豐盛,只是……很像一口家人的飯菜。
他抬起眼:
「趙兄這手藝,比雲夢城裡不少酒肆都強。」
趙活耳根子瞬間紅透:
「魏兄你——你不要突然誇我啊!我會……不習慣的!」
唐布衣大笑:
「你看,越誇他越慌,越罵他越得意。典型的唐門守門柴頭。」
趙活:「大師兄你滾!!」
唐布衣:「你越叫我滾我越想留下來。」
魏無羨失笑。
這裡的吵鬧,是活著的聲音。
不是責罵,不是命令,不是誰高誰低。
只是一起活著。
離開廚房,唐布衣像帶著他參觀自家的地盤一般,把魏無羨往練武場拉。
唐錚負手而立,冷臉像結了霜,弟子們站一排,每個人都像在地獄受刑。
「我說多少次了?暗器不是讓你們往那邊丟!是要你們打!中!靶!」
有個弟子弱弱回答:「二師兄,我已經——」
「你已經什麼!?已經丟歪了三十次?」
魏無羨在旁忍不住笑了一下。
唐錚眼角掃到他,冷冷道:
「魏無羨,你笑什麼?」
魏無羨立刻抱拳:
「二兄弟,先生也常罵我寫得像狗爬。」
唐錚冷哼:「那你至少知道自己寫得像狗爬。」
魏無羨:「……受教。」
唐布衣湊到魏無羨耳邊:「你看,他今天超溫柔。」
魏無羨:「……原來這叫溫柔。」
唐布衣:「他平常會加胡椒粉的。」
前方一個弟子暗器丟偏,唐錚抬手,「嗖」的一聲,一根細針插在弟子腳邊。
「集中精神。」
魏無羨被這一幕震住了。
這不是殘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