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温热,力道笃定。
昭宁侧过脸看他,车窗外路灯的光影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滑过,明明灭灭的。她忽然就觉得,那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些许。
贝睿铭将车停稳,熄了火。
停车场的光线昏暗,他转身握住她手指——凉得像冰,遂用力拢了拢,声音压得低沉,却稳:“站台那边协调好了,救护车直接开进去。专家团的人比咱们早一步到医院,都等着呢。别太担心。”昭宁点点头,唇抿得发白,没说话。
直到看见外公安稳地上了救护车,昭宁握着贝睿铭的那只手,指尖仍止不住地轻轻发颤。
顾文溪上车前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弯腰钻进车厢,注意力全在父亲身上。
车内静得很,只有仪器偶尔发出规律的轻响,和贝睿铭压低声音与随行专家交谈的话音。
直到随车医生抬起头,明确说了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昭宁才觉着堵在胸腔里的那团寒气,稍稍化开了一丝缝。
医院的走廊灯光白得像被雨水浸透过,冷冷地映着光滑的地面。
秘书小唐几乎是跑着迎上来的,藏青色西装下摆颜色深了一小块,洇着未干的水渍。
她气息还有些不稳,却先站稳了,微微欠身:“贝总,顾阿姨。”目光随即转向昭宁,声音放缓了些,“顾老已经进A区特护病房了,专家组马上就到。”说话间抬手似乎想理一下衣领,昭宁瞥见她别在口袋上的那支钢笔,银色笔夹松开着,晃晃悠悠的,也没顾上扣好。
“唐秘书,辛苦您了。”昭宁弯腰致谢,声音有些哑。
贝睿铭也点了下头,简短道:“辛苦。”
唐秘书摆摆手,侧身引路:“几位医生都到了,咱们先过去。”
A区的走廊静得异样。空气里浮着消毒水清冽的气息,干干净净的,却让人心里发紧。
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已经候在病房门口,其中两位年长的,见他们一行人过来,便稳步迎上前。
头发花白的那位先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清晰:“郭明,心外科。”他侧身引向身旁另一位面容清癯的医生,“这位是梁志远主任,胸外科。”目光随即落到随行的医疗人员身上,“病人的详细病历都带齐了吧?”
随行医生忙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叠文件,连着闪着微光的电子病历卡一并递过去。
顾文溪几乎是抢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却绷着一根紧到极致的弦:“郭主任,梁主任,我父亲……”她顿了顿,像是稳住声线,“他三天前开始觉得胸闷,气短。本来约了下周复查心脏,可今天在高铁上,突然就……”话尾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攥着皮包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梁主任点了点头,没急着接话,目光落在刚递过来的影像片上。郭主任接过片子,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昭宁静静立在病床边,目光落在老人脸上。
外公陷在雪白的被褥里,人瞧着轻飘飘的,像一片深秋枝头蜷着的枯叶。记忆里那个会笑着将她高高举起、转着圈儿逗她笑的外公,如今缩成这么小小的一团,脸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呼吸都有些费力。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拂开他额前几缕被汗浸湿的灰白头发,触到的皮肤烫得她心头一缩。
郭主任将片子凑到光下,下颌微微收着,目光一寸一寸地挪。半晌,他把片子往灯箱边侧挪了挪,声音压得低平的:“心脏本身的问题,目前看倒不像主因。支架位置维持得挺好,冠脉里头没有新发血栓的迹象。”
他说着,侧过身,将位置让给梁主任。
梁主任往前站了一步,手托着片子的下缘,目光顺着血管走向细细地捋了一遍。
病房里安静得很,只有灯箱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他看了约莫有半分钟,才开口,语气斟酌着,像在拆一个线头:“症状指向胸腔的可能性更大。得考虑有没有新发的占位性病变——”他顿了顿,目光抬起来,从昭宁脸上掠过,落在顾文溪身上,“也就是新的病灶。得把增强CT和PET-CT做了,查清楚了,才能定性质。”
“新的……病灶?”
顾文溪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起头那两个字还稳着,到后头陡然尖了一点点,又生生压回去,只剩下气音,短促、发颤,“梁主任,您是说……可能是……肿瘤?”
最后那两个字说得格外艰涩,像含着一口碎玻璃。
昭宁站在床尾,听见“新的病灶”四个字时,人还怔了一瞬,等顾文溪那句“肿瘤”出来,她才像被什么攥住了心,凉意从后背往上漫。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把目光定在梁主任脸上,像是在等一句否认。
肩上忽然沉了沉。
贝睿铭的手落下来,没用力,就那么搭着。
他没说话,但他一直立在她身后,稳稳当当,屏风一样。
郭主任看了一眼昭宁,又看向顾文溪,声音放沉了些,带着查房时惯用的那种稳当的安抚:“顾女士,先别太急。目前只是有这方面的考虑,一切得等检查结果。当务之急是把增强CT和PET-CT约上,等影像和报告都齐了,我们会组织专家组讨论,定一个最稳妥的方案。您放心。”
他说“您放心”三个字时,语气笃定,像在给诊断落了钉。
梁主任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侧身对身后的住院医师低声交代了几句。那年轻医生频频点头,听完便转身,步子又快又轻,往护士站的方向去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无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