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响动,她下意识抬头——
来人风尘仆仆,深灰色风衣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领带松了些,眉眼间是长途飞行后的倦色。
可那双漂亮的眼睛望向她时,依然是她熟悉的、温温的笑意。
昭宁眼睛倏地亮了,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两步便扑了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抑不住那份惊喜:“爸爸!”
上官宁远伸手稳稳接住她,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他没说话,可眼里漾满了笑,拍了拍她的背,又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触到女儿软软的皮肤时,那一路的疲惫便散了大半。
“小声点儿,宝宁。”他低声说,嗓音带着点沙,是长途飞行后的喑哑。
顾文溪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丈夫脸上。
她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他风衣袖口那道浅浅的褶皱——那是长时间握着座椅扶手留下的痕迹。
她眉头还微微蹙着,整个身子却已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前天不是才到德国?”她走近两步,伸手替他解了领带,动作自然而熟稔,“怎么这就回来了?”
“昨天晚上璟宸来电话,说爸爸病了,你们来了北京。”上官宁远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下,“昨晚打你电话,怎么总接不通?”
“手机调了静音,没听见。”顾文溪轻声道。
“难怪。”他笑了笑,松开女儿,上前一步,轻轻拢了拢妻子的肩,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临时申请了航线,连夜飞回来的。”他说罢,目光朝里间方向瞥了一眼,“我先去看看爸爸。”
顾文溪点点头,跟着他往里间走。
这时,门又被推开一道缝。
黄秘书提着行李箱进来,见到昭宁,微微欠身,恭恭敬敬地打了声招呼:“大小姐。”
“黄叔叔辛苦。”昭宁接过箱子,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拉杆,心里微微一动,“还没吃饭吧?”
黄秘书笑了笑,四十多岁的人了,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却透着股子稳当劲儿:“飞机一落地,上官总就直接往这儿赶了。”
昭宁了然——父亲这趟出差乘的是自家那架湾流,随行人手必然不少。她想了想,问:“其他人呢?”
“大部分团队留在欧洲继续跟进,慕尼黑那边还有几个会要开。”黄秘书解释得细致,“汪副总和张副总也一道来了,说是要探望顾老,这会儿正在外头候着,没敢进来打扰。”
昭宁沉吟片刻,点点头:“我去见见两位伯伯。”
她跟着黄秘书往门口走,路过穿衣镜时,顺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走廊尽头的休息处,汪明理和张志和正同钟庆低声寒暄。
见昭宁出来,两人当即掐了话头,迎上前时已换上那副长辈常有的温和笑意,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
两人立刻迎上去,步子迈得稳,脸上那点笑也端得恰到好处——是在商场里打磨了几十年的那种文质彬彬的沉稳,不张扬,却透着温和。
“大小姐。”
昭宁脚步没停,只稍稍缓了些,笑意却在脸上铺开了:“汪伯伯、张伯伯,辛苦您二位专程跑这一趟。”
“哪里的话。”汪明理忙道。
两人关切地问了顾老病情,昭宁一一回答了,又客气地请他们进去喝口茶,歇一歇。
汪明理忙摆手:“顾老休息要紧,我们就不进去扰他了,晚些再来探望。”边说边往病房方向觑了一眼。
昭宁也不多留,只点了点头,侧身对钟庆道:“钟特助,麻烦你替我好好招待黄秘书和两位伯伯。
钟庆微微颔首,声音低沉稳当:“好的,上官总。”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汪总、张总、黄秘书,这边请。”
黄秘书倒有些过意不去,往前赶了一步:“大小姐,我们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我可以安排的。”
“要的。”昭宁笑盈盈地,话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目送几人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昭宁才收回视线。
转身时余光掠过两侧——花篮密密匝匝排了整条走廊。
贝家奶奶的,还有姑姑、二婶和贝宁的,以及公司同事的。
她没细看,只瞥见最前头那几个花篮的缎带颜色格外鲜亮,像是今早才送来的。
心里惦着父亲,她便快着步子折回病房。
推门进去,父母正巧从里间走出。
昭宁眨了眨眼,声音里不自觉地染上几分娇软:“可算能吃了……”她顿了顿,往餐桌方向瞟了一眼,“饿得我心慌呢,妈咪。”
顾文溪伸手点点她额头,那动作亲昵又自然,眼里含着笑意却故作无奈:“就你急。快坐下,再耽搁真要凉透了。”
“宝宁先陪妈妈动筷。”上官宁远揉了把女儿细软的头发,那力道轻柔又温暖,眼底也是温温的,虽带着长途奔波后未散的倦意,却被他掩得极好,“我去洗个手就来。”
“那您可得快些呀,Daddy——”昭宁一边给母亲布菜,一边故意拖着尾音,眼风往父亲那边一扫,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慢了的话,好菜可全进我们肚里了。”
“好好,马上来。”上官宁远笑着应声,转身往洗手间去。那背影挺拔,步子却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昭宁这才将目光落到桌上——四碟六碗,汤菜俱全,样样精致,还冒着丝丝热气。
她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往窗外瞥了一眼。
得亏这一桌子够大,品类也齐全,荤素凉热都顾及到了。她垂下眼,筷子轻轻拨了拨碟中的菜,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人,真是数学专业出身……连会有几个人吃饭都算准了不成?
洗手间传来隐约的水声,母亲给她夹了块红烧肉,正轻声催促她趁热先吃。
“嗯!”昭宁垂下眼。
午饭后,护士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换了输液瓶,又俯身去看心电图仪上跳动的波纹。
她转过头,声音放得极柔——“各项指标都稳了,估计再有个把小时就能醒。”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边的沙发上,又收回来,“您别太担心,有事随时按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