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溪微微颔首,唇角弯了弯:“谢谢,辛苦您了。”
护士抿嘴笑了笑,白大褂一角轻轻擦过门框,人影便悄无声息地隐没在走廊的光影里。
门合上。顾文溪转过身。
目光落在靠窗的那张沙发上——昭宁歪着头,整个人倚在上官宁远肩上,也不知是累了,还是单纯贪恋那一点温热。
上官宁远正抬手,拨开女儿额前的碎发,指尖在那道浅淡的痕迹上轻轻抚过。那伤已是多年前的事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每次见了,总要亲自看过、摸过,才肯放心。
“爸爸——”昭宁拖长了尾音,攥住他的手腕,声音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早都好全啦,您怎么还跟瞧宝贝似的没完了。”
上官宁远没应声,只是收回手,眼底却漾开一点笑。
那笑意从眼角细细地漫出来,弯成一个弧度——竟与昭宁笑起来时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漫过来,将父女俩的影子投在米色墙壁上,晕成一团温润的、毛茸茸的暖色。
顾文溪看着,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上官宁远疼昭宁,那是打从她出生就出了名的。
那时候昭宁刚落地,小小的,软软的,像个白玉捏的娃娃。
他一个大男人,抱着那小小的一团,竟不知该怎么下手——生怕力道重了,把她弄疼了。后来呢?
后来香港那帮财经版的记者和老友常拿他打趣,说高尔夫球场边背着婴儿袋的身影、马会上裹着粉霞色小斗篷的一团、游艇栏杆旁摇摇晃晃攥着他手指学步的小人儿——偌大一个上官家,这位爷是实实在在把自己活成了“香江第一女儿奴”。
此刻望着沙发上那对依偎着的父女,顾文溪忽然觉得,昨夜那场兵荒马乱的焦灼,竟在这间飘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屋子里,被酿出了一丝奇异的、安稳的甜。
“文溪?”
上官宁远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伸手,拢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料子渗进来。他将她往身边带了带,沙发软垫随之陷下温柔的一块。
“站着发什么呆?”他抬眼看她,声音低低的,“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累了?”
“没有的事。”顾文溪顺着他的力道坐下,“昨晚睡得很好。”
昭宁立刻像小时候那样,把蜷着的腿收一收,给母亲腾出地方。沙发本就不大,三个人挤着,反倒显得亲昵。
“子晖等会儿过来。”上官宁远忽然开口。
顾文溪微怔,有些诧异:“他也在北京?”
这话刚落地,昭宁便翘起嘴角,眼里闪过一点俏皮的光。那光细细碎碎的,像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何止在呀——”她拖着调子,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开口,“葉子暉呢,幾乎每個禮拜都喺京城嘅各大社交場合「打卡」,曝光率高過好多明星??!”说着,眼风往上官宁远那边飘了飘。
“咦,宝宁,你怎么能这么说哥哥?”顾文溪听到女儿连名带姓的称呼叶子晖,皱眉训斥,然后又对上官宁远说;”宁远,你可不许这么纵容她。”
上官宁远宠爱的看了女儿一眼,温声跟顾文溪道;“兄妹之间,爱这么称呼随他们去吧!什么场合,怎么称呼,宝宁是有数的。”
话音未落,门被轻轻叩响。那声音不急不缓,笃实而有分寸。
叶子晖抱着束淡紫色洋桔梗探身进来,花枝上还缀着亮晶晶的水珠,随着他进门的动作,那水珠微微一颤,在病房清冷的空气里晃出一点剔透的光。
他先挑了挑眉,目光越过那束花,稳稳落在昭宁脸上,话音里带着点儿笑意,故意道:“老远就听见有人说我坏话?”说着,已上前两步,将那束花递了过去。洋桔梗清冽的香气瞬间漫开,混着室外带进来的、薄薄的冷意,倒把病房里那股子消毒水的气味冲淡了些。
昭宁跳起来接住那束花,指尖碰到沾着水珠的洋桔梗,轻轻“呀”了一声,声音里透着雀跃:“真是白天不能念叨人!”她将花抱在胸前,低头去闻,碎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叶子晖便没再逗她,侧过身,视线落在一旁的顾文溪身上。他微微欠身,肩线在逆光里裁出一道利落的影子——那西装是极好的料子,深灰色,领口露出一截雪白挺括的衬衫,衬得整个人清隽又沉稳。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带着晚辈见长辈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只两个字:
“婶婶好。”
顾文溪竟一时没应声。
她只是怔怔望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人——眉目深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圆脸蛋的小男孩;肩背笔直,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子不动声色的气派。他小时候黏在她膝头讨糖吃的模样还在眼前晃,如今举手投足间这份沉稳劲儿,竟让她有些恍神。
上官宁远不知何时已走过来,手很自然地搭上妻子肩头,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传过来。他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儿了然的笑意,声音低而缓,像是午后茶汤上氤氲的热气:“怎么,不认识了?”
顾文溪这才回过神,眼角弯起细碎的纹路,那笑是漾开的,从眼底一直漫到唇边,带着说不尽的感慨和欢喜:“晖儿!”
“是。”叶子晖应得干脆,面上也带了笑,却仍是那副稳重的样子,只那笑意比方才对着昭宁时多了几分亲近。
“长这么大了。”她轻声叹,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抬起手,似是想比划什么,终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记忆里那个总爱攥着她衣角、仰着脸叫“婶婶”的孩子,忽然就被岁月拉成了这般挺拔的模样,眉宇间甚至有了几分他父亲当年的影子。
顾文溪刚要起身去泡茶,肩头却被丈夫的手轻轻按住。
上官宁远俯下身,抬手替她将滑到耳后的碎发捋回原处,动作极自然,仿佛做了千百遍。
他声音低而柔:“你坐着,我去泡茶。”说着便要转身。
叶子晖已上前虚拦一步,:“叔叔别忙,我先看看外公。”他朝里间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沉了沉,“看过就走,外头还有事。”说着便朝里间去,脚步落得极轻。
母亲陪他在病床前站了好一会儿。
窗纱滤进一层薄薄的天光,洒在老人安睡的脸上,把那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衬得愈发安静。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像在替老人数着这沉默的时刻。
叶子晖只是静静看着,小声问了母亲两句外公的病情……
然后他退出来,带上门,那门合拢时也是极轻的一声响,像是叹了口气。
叶子晖探视完外公,又同父亲在走廊角落低声商量着什么重要的事。
那是个拐角,光线暗些,昭宁远远望过去,只看见父亲侧脸的轮廓——他听着叶子晖说话,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面容很严肃,眉心微微蹙着。
最后才跟叶子晖叮嘱了两句。
叶子晖只是听,末了连连点头,也不多话,五分钟后便转身走了,步子快而稳,皮鞋踏在地板上,声音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