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时才有的柔软:“小时候就喜欢这些瓶瓶罐罐,外公看我感兴趣,就顺势请了苏州的茶艺大师庄月明来家里上了几堂课而已。”她说着,又推过另一盏红禅,“再试试这个。”
“‘庄月明’?”贝睿铭接过杯盏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里的意外倒是真了几分,“那可是国家级茶艺大师。能喝到他的茶的人,少之又少。”
“嗯。”昭宁应得轻描淡写,但嘴角翘起的弧度出卖了她那点小小的得意,“他的茶确实好喝。”
贝睿铭将红禅送到唇边,入口柔润,幽兰香里竟品出若有似无的栀子甜。他端着杯盏,低头看那茶汤,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昭宁问。
“以前真是牛饮,”他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白糟蹋了好茶。”
昭宁小口啜着茶,指尖微翘,那模样格外的招人。空气里弥漫着两种茶香,嫩栗的清甜和岩骨的醇厚交织在一起,混合成一股醉人的味道,像陈年的酒,闻着就有些熏然。
“这茶,好香呀!”
赵阿姨端着一盘刚出炉的山楂糕上来,脸上带着笑,声音也带着喜气,“正好配这刚出炉的山楂糕,就当是茶点了。”
昭宁眼睛一亮,接过盘子放在茶桌上,拈起一块送入口中。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腥的猫。
“好吃!”她含混地说了两个字,又把手中剩下的半块整个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慢点,都是你的。”贝睿铭看着她这副吃相,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伸手替她拂去沾在袖口的一点糕屑。
赵阿姨见昭宁喜欢,笑得合不拢嘴:“喜欢?明儿还给你做!”
“谢谢赵阿姨!”昭宁嘴里还含着山楂糕,声音有些含混,但眼睛里的笑意是真切的。
她起身另斟了四杯茶,红绿各半,稳稳当当搁在托盘上,双手端起来递过去,“请许叔和赵阿姨也尝尝。”
赵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接过托盘时连连摆手:“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赵阿姨。”昭宁打断她的话,语气认真了几分,“您和许叔照顾我们,辛苦了。尝尝茶而已,应该的。”
赵阿姨看了贝睿铭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也不再推辞,欢喜地端着茶下楼去了。
脚步声渐远,还能听见她在楼梯上跟老许说话的声音:“……今儿有好茶喽……”
茶室里安静下来。
贝睿铭执起那把紫砂壶,壶身微倾,澄澈的茶汤便落进她面前的杯盏,水声清越,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好听。“来,先喝口茶顺顺,”
昭宁捧起茶杯,却不急着饮,只垂眸轻嗅了嗅氤氲的茶香,那神情像是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她睁开眼,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说:“还是最爱这红禅的岩骨花香。”说完又拿起一块山楂糕咬了一口,满足地“嗯”了一声。
贝睿铭就着她的手,把剩下的一半山楂糕吞入口中。
昭宁看着空空的手指,愣了一瞬,随即叫了起来:“喂!不许抢我的。”
他眼底漾开笑意,起初只是嘴角微扬,慢慢地那笑意漫到眉梢、漫到眼角,最后整个人都眉开眼笑起来,像只偷到了腥的狐狸。
他一边笑一边说:“赵阿姨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酸甜渍得恰到好处。”
他边吃边笑,又给她拿了一块。
昭宁瞪了他一眼,眼里却没有真正的恼意,反而带着一点嗔怪的甜。她低头就着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贝睿铭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山楂糕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默默地把放着山楂糕的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昭宁又吃了块山楂糕,这才住了口,小啜了半口茶。杯沿还沾着水光,杯壁映出她半张脸,唇角沾着一点糕饼碎屑,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拿指尖摩挲着杯身,慢悠悠地抬眼问道:“Prius上周的股票走势,还在探底?”
贝睿铭正倚在圈椅里,一手搭着扶手,一手捏着块山楂糕没急着吃。他穿了件烟灰色的衬衫,领口微敞,锁骨处落了一小块窗外透进来的光。
听她这么问,他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的糖霜,动作不紧不慢,擦完了还低头看了一眼纸巾上的渍痕,这才抬眸笑开:“周五尾盘倒是稳住了。”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玩味,“怎么?还想再补一刀?”
“趁他病要他命嘛。”昭宁把茶杯搁下,倾身凑近了些。她今天没怎么打理头发,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双眼愈发明亮,眼底闪着淘气的光,像只偷了腥还理直气壮的猫。
贝睿铭没接话,只笑吟吟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慢慢移到她嘴角那块还没擦掉的糕饼碎屑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提醒。
“之后呢?”他问,声音压得低了些,像在哄什么小动物。
昭宁没有应声。
她伸手拈起碟中最后一块山楂糕,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下,午后的光透过那暗红的糕体,在她指尖凝成一粒温润的光斑。她眯了眯眼,慢悠悠地说:“当然是吃了它。”
说完一口把山楂糕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慢慢地嚼着,嘴角那块碎屑跟着一动一动的,终于簌簌地落了下来。
贝睿铭看着她那志在必得的小模样,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衣领上的碎屑,指尖在她锁骨处停了停,才收回来:“野心不小呀!”
“我们新出的磐石四代——”昭宁伸出两指,拇指和食指之间比出个微乎其微的距离,像是生怕他看不明白,还特意往前递了递,“尺寸又缩了这么一丁点,真应了那句‘一寸小、一寸强’。”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像小孩儿得了新玩具,迫不及待要拿出来显摆。
“有图片吗?”贝睿铭很自然地接话,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做出认真要看的样子。
“在我手机里。”昭宁正要转身去够搁在茶几那头的手機,贝睿铭却已将自己的递了过来,屏幕已经亮了,界面停在相册的位置。
他递手机的姿势很随意,拇指和食指捏着手机一角,递到她手边的时候,无名指不经意地蹭过她的手背。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依旧闲闲的,“刚才韩立来电话……金总今天到北京了。”
昭宁接过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只那么一瞬,随即面色如常地垂下眼,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找图片,嘴里应道:“嗯!肯定是来谈条件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点开张腾发来的那张设计图,把手机翻转过来递给他。
贝睿铭挑眉接过,低头看时,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晶圆在显微镜头下呈现瑰丽的几何纹路,那些交错的线路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一层叠一层,精密得像某种未来图腾。
“这个就是要让Prius摔跟头的筹码?”他指尖在屏幕上放大图片细节,凑近看了看,喉间溢出低笑。那笑声很轻,像石子落入深水,咕咚一声就没了。
“下周一官宣,明年直接量产。”昭宁扬起下巴道,下巴的弧线绷出一道倔强的弧度。
“速度够快的!”贝睿铭仔细端详了一阵,又缩回图片看全貌,这才把手机递还给她。他没有马上收回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按了按,“听说元启的研发团队,是个小联合国,有来自世界各个国家的顶尖人才。”
他说话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话音刚落地,不等她回答,他忽然伸手捏住她耳垂,指腹轻轻捻了捻。
“当年在各个学校和实验室捞人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就盘算着要组这支梦之队是不是?”
昭宁歪头躲开他的手指,发丝在灯下漾开柔软的光,有几缕落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她没有否认,嘴角微微翘着,像只被顺了毛的猫,舒服又不太愿意承认:“是啊!否则星耀怎会有机会被你收购?”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语气里多了些回味的悠长,“我当时的钱可都花在他们身上了。”
贝睿铭看着她,目光从她侧脸的轮廓慢慢滑到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伸手拿过茶壶,又替她斟了半杯茶,水声潺潺,茶香漫开来。
“你啊,还真是个小狐狸!”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柔软得不像是在感叹,倒像是在念一句情话。
望着她洋洋得意的小模样,他忍不住又轻笑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顿了顿才又道:“是啊!时机都是慢慢等出来的,这个机会我可是等了很久呢。”
他说“等了很久”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深了几分,像是这句话里还藏着另一层意思。
昭宁听出来了,她垂眼端起茶杯,茶汤映出她的眉眼,热雾氤氲里她叹了口气,低声咕哝了句:“你更是老谋深算。”那声音含在嘴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顿了顿,又添了一句,音量丝毫没大,尾音却带着点认命的意味,“千年的狐狸——道行深了去了。”
贝睿铭听到她的低语,指尖在扶手上顿了顿,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蔓延到眼底,连眉梢都染上了温度。
他起身往前倾了倾,一只手撑在她椅背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低头吻她。
吻落在唇上,带着山楂糕残留的一点酸甜。
昭宁被他亲得往后仰了仰,手不自觉地抓住他衬衫的袖口,指节攥紧又松开。窗外的光从她眼皮上滑过去,明明灭灭的。
两人难得有空闲这么聊天——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似的。茶凉了又斟,斟了又凉,碟里的山楂糕不知不觉只剩了些碎屑。
贝睿铭说话的时候喜欢拿指尖点桌面,昭宁说到得意处会不自觉地晃腿,这些小动作在暮色里慢慢洇开,成了这个下午最妥帖的注脚。
等昭宁再抬眼看窗外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对面楼里亮起了灯,一窗一窗的,像是谁在天幕上钉了星星。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贝睿铭也没说话,只抬手拢了拢她散落的头发,指尖在她耳后停了一瞬。
屋子里很安静,茶凉透了,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呼吸交叠的声音,轻得像暮春的风。 最后修正时间2026年4月9日 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