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洁得了信儿,是从厨房赶出来的。
她边走边解围裙,手指灵活地扯开系带,那动作一气呵成,带出些麻利劲儿——围裙顺手搭在工作人员臂弯里,人已经到了昭宁跟前。
“宝宁。”
她唤了一声,不是客气的那种叫法,是打心眼里往外冒的、带着股亲昵劲儿。说话间已经拉过昭宁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上上下下端详起她的脸来。
那目光是慈爱的。
“这才几天没见,”沈洁皱了皱眉,语气里掺着真真切切的心疼,“怎么瞧着下巴都尖了?”
她说着,手已经抬起来,指尖虚虚地在昭宁下颌处比了比,又没真碰上去,像是怕手上带着葱蒜的气味熏着她。
“沈妈妈……”
昭宁站在她跟前,声音轻轻柔柔的。
那一声“沈妈妈”叫得不大,尾音却有些往上飘,带着点撒娇的意思,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她垂下眼,睫毛扑闪了两下,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沈洁握紧她的手,往正房带。步子不快不慢,走两步偏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是越看越欢喜的。
“听说前阵子生病发烧了,”她边走边问,“可都好利索了?”
“早都好全了,”昭宁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劳您一直挂心。”
“这孩子,”沈洁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说什么挂心不挂心的。”
她说着,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往后一天冷过一天,”她叮嘱道,语气不重,却透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小铭,你得记着给她时常备件厚实外套。可不能由着她贪凉——年轻时不注意,老了要吃亏的。”
贝睿铭走在一旁,看着母亲和昭宁并肩而行的背影。
沈洁今天穿的是件家常的深灰开衫,昭宁则是件素净的浅色连衣裙,两人一深一浅走在前头,昭宁微微侧着脸听沈洁说话,时不时点点头,那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噙着一点笑。
沈洁说到什么,昭宁便抿唇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一问一答,熟稔又自然。
那亲昵模样,竟比母女也不差什么。
贝睿铭看着看着,心底悄然漫上一片温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化开了,暖暖的,胀胀的。
“记下了。”他应道。
那声音不大,却格外笃定。
昭宁随沈洁进了屋。
玄关处换鞋的工夫,她就听见里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内容,只觉那语调沉稳,不疾不徐。
她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询问地看向贝睿铭。
贝睿铭会意,转向母亲,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放假了吗?爸还在忙公务?”
沈洁朝昭宁摆摆手,那手势轻巧,带着“不必在意”的意思。
“别管他,咱们先坐。”她说着,已经拉着昭宁往沙发那边带,“他忙完了自会出来。”
顿了顿,又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原本今天要出门的,听说你来,他临时改了主意。”
昭宁抿唇笑起来。
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真真切切的。
沈洁笑眯眯地跟她说着家常话。
说的也无非是些吃食、天气、近来忙不忙之类的话——明明是很平常的,可经她嘴里说出来,话里话外都透着股将昭宁当作自家女儿般的亲近。
昭宁听着,心头暖融融的,像冬天里捧着一杯热茶,那热度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去,暖到四肢百骸。
工作人员端了茶上来。
贝睿铭接过茶壶,先为母亲斟了一杯。
那茶汤色泽清亮,从壶嘴里泻出来,在杯中打了个旋儿,稳稳当当停在七分满。他放下茶壶,又端起昭宁面前的杯子,给她也倒上,搁回去的时候杯耳朝着她顺手的方向,转了小半圈。
动作极其自然熟稔。
沈洁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眼角的笑纹却深了些。
“晚上都是些家常菜式,”她语气温和,转向昭宁,“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顿了顿,又道:“听文溪提过,你闲暇时也喜欢自己下厨。”
“是,”昭宁答得乖巧,“偶尔有兴趣了,会自己做着玩儿。”
“她煲汤很有一手。”贝睿铭插了一句。
他正剥橘子,拇指掐进橘皮,顺着纹路撕开,橙黄的果肉露出来,橘皮的清香在指尖散开。他将剥好的橘子递给母亲,动作亲昵,仿佛从小做到大的习惯。
沈洁接过,却没自己吃。
她顺手分了一半,塞到昭宁手里,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来。
“都说留学生活最锻炼人,”她笑着说,“一个个都能成厨艺小能手。小铭西餐做得还行,中餐就很有限……”
她笑着摇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又带着一点对儿子的调侃。
“一招鲜,吃遍天,”贝睿铭笑着接话,“样样都会,厨师不得失业了?”
他说着,自己也剥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那随意的样子,倒像是寻常人家在自家客厅里跟母亲拌嘴的孩子。
昭宁捧着那半瓣橘子,老实交代:“我是有兴趣,跟着家里阿姨慢慢琢磨的。”
“我们宝宁就是聪明,”沈洁越看越觉得她乖巧可人,“学什么都像样!”
她说着,忍不住伸手替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那动作轻柔又自然——拇指贴着昭宁的太阳穴,食指和中指拢住那几缕碎发,往后一带,指尖在她发际线上轻轻蹭了蹭,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昭宁没躲,微微仰着脸任她摆弄,眼睛弯着。
贝睿铭看着两人聊着天,相处越来越自然,也越来越亲密。
他看着母亲的手停在昭宁发间,看着昭宁微微侧头配合的动作,看着茶几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看着窗外天色暗了下来、院里的灯亮起来——忽然就觉得,这个家,今天格外安静,也格外温暖。
“宝宁?谁是我们宝宁呀?”
贝观澜笑呵呵地从里间踱步出来。他今日穿了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家常的藏青色薄羊绒衫,少了电视上着正装时的疏离,倒显出几分居家的闲适来。
眼镜是新配的,金丝边,搁在鼻梁上,将他眉宇间惯常的凌厉化开了些。他见妻子与昭宁亲昵地依偎在一处,眼角的笑纹便又深了几分。
昭宁听见脚步声,忙起身。
她有些拘谨,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抬眼看向来人——蓝裤白衫,鬓角微霜,通身的威仪却是掩不住的,只那副眼镜添了几分慈和,与新闻镜头里的模样有了出入。
“是昭宁吧?”贝观澜点点头,声音是温和的,但那温和里带着尽可能的和蔼及不自然,像是不常对人这样说话,“我是睿铭的爸爸。欢迎你来家里。”
“贝伯伯好!”昭宁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脆生劲儿。
贝观澜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便又真了几分。
“宝宁,是昭宁的乳名。”沈洁在一旁说着,目光从昭宁身上移到丈夫脸上,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嗔怪——那意思是,你别吓着孩子。
“噢!”贝睿铭像是头一回知道这件事似的,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宝宁,是你的小名!”他侧过头去看昭宁,嘴角噙着笑,心里想——可不就是个宁静的宝贝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眉眼弯弯的,叫人看了就舒心。
贝观澜和沈洁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两人身上。
一样的眉目如画。
一样的皎皎如月。
两个人坐在一处,那画面好看极了。沈洁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似的。
“昭宁啊,”贝观澜清了清嗓子,目光里有几分促狭,“你不能厚此薄彼呀——喊她沈妈妈,喊我贝伯伯,这可不成。”
他说这话时,侧过头去看沈洁,像是在邀功。
昭宁愣了一下,脸微微的泛红,下意识地去看贝睿铭。
贝睿铭朝她微微点头,那眼神里带着鼓励,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贝爸爸好。”她乖乖地改了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耳根子也泛了红。
“这就对喽!”贝观澜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朗朗的,在客厅里回荡开来。
沈洁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还跟孩子计较这个,真有你的。”
她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贝睿铭在旁边看着昭宁微红的脸颊,嘀咕了一句:“反应够快的。”
那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昭宁被他这么一说,脸更红了。
她垂了垂眼,忽然想起什么,忙伸手去够一旁的金色的手提袋——方才进门时放在沙发扶手上的,灰色的礼盒,系着宝蓝色的缎带,素素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