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海楼嘴角噙着笑意,沉沉睡去。
忽而眼前云遮雾绕,四野茫茫,谢海楼知道,他又陷入了那个幻梦里。
从前避之不及,可如今,他在梦里竭尽全力奔跑起来,只想快点冲破这片迷障。
流云在他身前如分花拂柳般逸散开来,循着那一线天光走到尽头,竟是几株遮天蔽日的古木。
从林中穿行而过,又绕过一处药田,一间小院静静卧于山坳,背倚缓坡,前临清流。但最惹人注目的还是门前的两棵树,一棵枫树,一棵梨树,并肩而立,枝叶交错。
此时应是深秋,枫叶像被丹砂浸染过一般。可那梨树不知是何异种,竟然在秋日里也开了满树的梨花,欺霜赛雪,与漫天枫红交相辉映,美得惊心动魄。
谢海楼望着这千金不换的盛景,一时呆立当场。
屋内的主人听到了院中悉悉窣窣的声响,排闼而出。待看清来人,他清浅一笑,轻声道:“小楼,你回来了。”
梦中的自己依然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谢海楼认得,屋主人穿的是霸刀弟子的装束,那声音丝丝入耳,分明是柳戍清朗低沉的音色。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谢海楼已无心去分辨眼前的一切到底是幻是真。他上前几步,与那人执手而立,粲然一笑道:“柳哥,我回来了。”
“早上出门时,不是和我说要去找月月拿药吗,怎么空手而归?”
“我在垂荫殿寻她不得,问了好几位药宗门人才知道月姐姐出诊去了,只能空手回来了……”谢海楼分外自然地接道。
“午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柳哥你早上给我带的那几个面饼,我回来的路上就着溪水吃掉了。”
那人微微皱眉,颇不认同道:“说过你几次了,秋水寒凉,仗着自己身体康健就胡乱糟蹋是吧。”
谢海楼捏捏对方的手指,带着几丝撒娇的口吻道:“柳哥,我错了嘛。但是这一路上你也知道,没有能借水的人家,我又忘了带水囊,就只能这样了。”
那人点了点谢海楼的鼻尖,嗔了他一句:“下不为例。”
谢海楼含笑应了一声,跟在那人身后进了屋内,帮他搬桌挪柜,洒水除尘。
日头西斜,远不如中午那般毒辣时,谢海楼从屋子里搬出了一把旧躺椅,安放在枫树梨树之间。
柳戍靠在躺椅上,膝上盖着谢海楼的外衣,手中闲闲翻看着一本不知来历的刀谱。
谢海楼就坐在他身旁,守着一只小小的药炉,用月缈海教他的法子,给柳戍熬调理旧伤的汤药。
炭火毕剥,药香袅袅。谢海楼拿着把蒲扇不时扇动,轻烟缓缓弥散,缭绕四周。
谢海楼熬药极是认真,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陶罐,生怕火候过了,把药熬干,又怕水添多了,把药熬老。
柳戍的目光恰在这时落在他身上,只一眼,便再也舍不得移开半分。
“不用这么小心。”柳戍轻声道。
“那怎么行!”谢海楼义正言辞道,“秦铮长老和月姐姐都说过,这药的火候如果少了一分,药效就会差上三分。柳哥的暗伤,一分都不能差。”
药煎好了,这一剂药被谢海楼小心地折到了药盅里,刚刚好分作两盅。
他又给柳戍备好了蜜饴糖,才抽出腰间的横刀,在院中操练起来。
孤锋诀的刀法本已摒弃了那些花哨、繁复的招式,更追求一击必杀。
可在柳戍面前,在这红枫白雪间,谢海楼手中的横刀却敛尽杀意,刀走纷绞,刃随身转,凝练的刀光中,只见绵绵情意。
柳戍没有去碰那饴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静静地追随着他的刀锋。
午后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筛落在柳戍身上,斑驳的光点在他的眉睫间跳动,美得像一幅画。
谢海楼心下一动,足尖轻点,刀风过处,枫叶簌簌,梨花纷纷,竟是为柳戍降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
“那花和叶又怎么惹到你了?”柳戍笑着问道。
谢海楼横刀归鞘,额角沁出些许薄汗,朗声回道:“它们没惹我,只是我觉得,这样的景致配上柳哥,格外好看。”
柳戍望着他,眸色温软得像化不开的春水,轻声叹道:“傻小子……待会儿院子里的落花落叶,都交给你来打扫。”
谢海楼迈步上前,正要为柳戍拂去兜落满身的花叶,却见眼前那道熟悉的身影忽然淡了几分。
枫红与梨花开始模糊,小院、药炉、躺椅……连那温柔的目光都在离自己远去。
谢海楼心头一慌,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空茫。
“柳哥——”
“柳哥!”
谢海楼猛地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指尖还残留着梦中握刀的温度。
窗外天已微亮,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陈晨均匀的呼吸声。
好一场真实得让他不愿醒来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