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香港沉睡在雨后的寂静中。
浅水湾的临海别墅里,一盏孤灯亮着。江凛宴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巨大的红木书桌,手中握着一个老旧的相框。照片里,年幼的他坐在爷爷肩头,两人都笑得灿烂,背景是维多利亚港的烟花。
相框玻璃上沾了几滴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江凛宴已经这样坐了几个小时,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维持这个姿势。白天的愤怒和强硬像一层脆弱的壳,在夜深人静时碎裂脱落,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伤口。
爷爷死了。
这个认知反复撞击着他的大脑,每次带来新的剧痛。那个教会他下棋、带他出海钓鱼、在他第一次商业谈判失败后拍拍他肩膀说“下次再来”的老人,就这样突然地、残酷地离开了。
毫无预兆。
毫无准备。
江凛宴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相框玻璃,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初只是轻微的抽泣,然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最终,在这个无人看见的深夜里,他放声痛哭。
像个孩子一样。
他确实像个孩子。在爷爷面前,他永远可以是那个会犯错、会撒娇、不需要时刻完美的江凛宴。而现在,那个人不在了。那个世界上唯一无条件爱他的人,不在了。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老管家陈伯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地板上蜷缩的身影,眼中满是心疼。他在江家服务了四十年,看着江凛宴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如今独当一面的继承人,从未见过他如此崩溃的模样。
“少爷,”陈伯轻声说,“喝点热茶吧。”
江凛宴没有抬头,只是挥手示意他离开。陈伯叹了口气,将托盘放在桌上,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哭声在门关上的瞬间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绝望。江凛宴的双手紧紧攥着相框,指节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正在消逝的东西。
他想起了最后一次见爷爷的情景。就在三天前,老爷子还精神矍铄地在书房里和他下棋,一边落子一边念叨:“阿宴,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爷爷。”他当时敷衍地回答,心思全在即将与叶氏进行的谈判上。
“还有啊,”老爷子突然压低声音,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我听说你和叶家那个小姑娘又碰面了?”
江凛宴手一抖,棋子差点掉在棋盘上:“您听谁说的?”
“别管我听谁说的,”老爷子笑眯眯地说,“婧梦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虽然脾气倔了点,但心地不坏。你们小时候多好啊,怎么就...”
“爷爷,”江凛宴打断他,“叶家和江家的关系您不是不知道,我和她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老爷子不以为然,“商业归商业,感情归感情。我当年和你奶奶在一起的时候,两家不也是竞争对手?最后还不是——”
“时代不同了,爷爷。”江凛宴落下一子,“将军。”
老爷子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好小子,学会转移话题了。行,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但阿宴,爷爷只告诉你一句话:别让仇恨蒙蔽了眼睛,有些人,错过就是一辈子。”
错过就是一辈子。
江凛宴的眼泪滴在相框上,模糊了爷爷的笑容。他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对叶婧梦说的那些话,那些伤人的、决绝的话。他明知道不应该迁怒于她,明知道叶婧梦不可能参与这种事,但在巨大的悲痛和愤怒中,他选择了最伤人的方式。
因为他害怕。
害怕如果不对她发火,如果不对叶家宣战,自己就会在悲伤中彻底崩溃。他需要一个敌人,一个可以让他集中所有痛苦和愤怒的目标,而叶家,恰好出现在那里。
手机在地板上震动,屏幕亮起,显示着叶婧梦的名字。江凛宴盯着那个名字,想起她今天离开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失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伸手拿起手机,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
接通了说什么?
道歉?在爷爷尸骨未寒的时候,为了几句气话道歉?
质问?问她是否知道真相,问她叶家是否真的如此不堪?
还是像以前那样,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