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着掠过宫墙。武明空在不远处安排事宜,却总将目光投向这边。
“后来你来了,武姐姐也来了。”李治继续说,声音渐渐坚定,“你们从来没有敷衍过我,没有把我当小孩子。你们听我说话,教我读书,陪我练剑。我生病时,是你们守着;我难过时,是你们安慰。你们把我从那个很黑很冷的地方,拉了出来。”
他握住文成的手,少年的手已经有力,掌心滚烫:“所以文成姐姐,你放心去。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照亮你想照亮的地方。我会在这里,好好长大,好好学本事。我会成为你的后盾,只要我在一天,大唐就是你永远的家,我李治就是你永远的底牌。”
这话从一个未满十三岁的少年口中说出,重如千斤。
文成反握住他的手,很久,才说出一句话:“好。我信你。”
她没有哭。从决定远嫁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要笑着走完。
李治松开手,退后一步,郑重一揖:“姐姐保重。”
文成点头,转身登上辇车。车门关闭的那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大雪中的宫阙楼阁,送行的人群,还有站在最前方的武明空和李治。
武明空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不舍,更多的是鼓励。李治挺直背脊,努力做出成熟的模样。
车辇启动。风雪中,队伍如一条长龙,缓缓向南而行。
武明空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漫天飞雪中。雪落在她脸上,冰凉,但她没有动。直到最后一辆辎重车也看不见了,她才缓缓转身。
李治还站在那里,肩头落满了雪。
“殿下,回宫吧。”武明空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李治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武姐姐,你也会走么?”
这话问得突兀。武明空脑子一懵,摇头:“不会。我会一直在。”
“那就好。”少年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已经……送走太多人了。”
武明空心中一痛,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殿下,风雪大了,我们回去。”
两人并肩走回宫门。雪花在身后飞舞,将刚才车辙人迹渐渐覆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那座长安城,终究是少了一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武明空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空”。
不是空间上的空,清暑殿还是那座清暑殿,陈设未变,只是少了文成练剑的身影,少了两人夜话的笑语,少了那份热气腾腾的生机。而是心里空了一块。
文成走后,李世民将原本由她负责的事务,大半移交给了武明空。奏章的初步批阅、使臣的接待安排、甚至部分边防情报的分析,都压到了她肩上。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深夜还在灯下翻阅卷宗,工作量比从前多了不止一倍。
充实么?自然是充实的。能得帝王如此信任,能参与朝堂机要,这是多少男子求之不得的机遇。武明空处理得尽心尽力,每一份奏报都梳理得条理清晰,每一个建议都思虑周全。李世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欣赏,赏赐也越来越丰厚。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回到清暑殿,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便会如潮水般涌来。
年前,临川公主成亲了,清河公主也出降了。曾经热闹的冰苑如今只剩几个年幼的公主,再也组织不起从前的诗会剑舞。宫中熟识的面孔越来越少,新晋的宫女大多陌生,见面也是客气而疏离。
有时武明空在弘文馆整理文书到深夜,推门出来,看见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宫灯在风中摇曳,会忽然想起去年此时,文成还在这里,两人会一边整理一边聊天,说到兴起时会相视而笑。杜荷会等在门外,见她出来,眼睛亮晶晶地迎上来。
可现在……
杜荷确实很少来了。自那次深谈后,他便埋头准备科举。武明空偶尔在宫道上遇见他,少年总是行色匆匆,抱着一摞书简,见了她也只是匆匆点头,说一句“明空,我赶时间去温书”,便快步离去。
她理解。男儿当建功立业,她为他有这样的志气高兴。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会有些……失落。
尤其是回到清暑殿的夜晚。
殿内炭火燃得很旺,昆玉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武明空总觉得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心里的冷。她会在文成常坐的窗边发一会儿呆,会抚摸文成留下的那柄短剑,会翻开两人共同批注过的书卷。
有一次,她梦见文成回来了,穿着吐蕃的服饰,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黑红,却笑得比在长安时更灿烂。她梦见两人像从前一样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文成讲起逻些城的星空,讲起雅砻河谷的青稞,讲起松赞干布如何带着她翻越雪山。
醒来时,枕畔空无一人,只有窗外渐白的天光。
武明空坐起身,抱住膝盖。她想起李治说的那句话:“我觉得这宫里好冷。”
她现在懂了。
不是没有人,宫娥内侍穿梭往来,朝臣使节每日觐见,两仪殿永远热闹。可那些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她的世界,曾经有文成的笑声,有杜荷的温暖,有李治的信赖,有姐妹们的陪伴。现在姐妹们一个个出嫁,文成远去万里,杜荷埋头前程,李治也在长大,他有了自己的课业,自己的心事,不能总陪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