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长安城，灯火璀璨。而上元节的月亮，正在云层后慢慢升起，清辉即将洒满人间。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而属于武明空的故事，也终于要迎来最温暖的篇章。

上元灯会那夜，长安城仿佛要将积蓄了一年的热闹都在这一夜燃尽。朱雀大街从朱雀门到承天门，十里长街挂满了各式花灯：走马灯转着三英战吕布的故事，荷花灯漂浮在临时引来的曲水渠中，孔雀灯、鳌山灯、琉璃灯……千盏万盏，将黑夜照成白昼。

杜荷早早就在宫门外等着了。他今日特意穿了身新做的宝蓝色团花锦袍，玉带束腰，发髻用金冠束起，站在马车旁，引得过往宫娥频频侧目。可他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直到那道他心中的身影出现，眼中才绽出光来。

武明空今日难得没穿官服，一身鹅黄齐胸襦裙，外罩雪白狐裘，发间簪一支赤金蝴蝶步摇——正是杜荷送的那支。她走近时，杜荷眼睛都直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明空……你真好看。”

武明空脸微红，把手递给他。杜荷握住，掌心滚烫，牵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没直接去灯市，而是先到了崇仁坊一处宅院。院门打开，七八个锦衣少年涌出来，都是杜荷平日交好的世家子弟，杜荷又带了一波新的朋友来，程家的二郎、尉迟家的三郎、长孙家的表侄……一个个挤眉弄眼。

“二郎你可算来了！”

“这就是武才人？久仰久仰！”

“杜二哥好福气啊！”

杜荷笑骂着赶开他们，手却一直没松开武明空。他今日格外细心，上台阶时提醒她小心，过人群时将她护在身侧，猜灯谜时见她蹙眉，便低声提示。武明空猜中一个难谜，赢得一盏精致的兔子灯，杜荷比她还高兴，接过灯替她提着，脸上笑容就没停过。

“杜二哥这是转了性了？”程家二郎在后面小声嘀咕，“以前可没见过他这样。”

尉迟三郎笑：“心上人在跟前，能一样么？”

一行人穿行在灯海中。杜荷始终牵着武明空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传递过来。他给她买糖人，买糯米糕，买会发光的绢花，武明空想要什么，他二话不说就掏钱。身后那群少年起初还跟着起哄，后来渐渐成了背景，杜荷眼里，似乎只剩武明空一人。

“累不累？”走到一处人少的桥边，杜荷轻声问。

武明空摇头，脸上被灯火映得红扑扑的：“不累。就是……人真多。”

“那我们去放河灯。”杜荷从袖中取出两盏小巧的莲花灯，一盏递给她，“许个愿。”

两人在桥边蹲下，将点燃的蜡烛放入灯中。莲花灯顺水漂远，混入千百盏同样的灯里，分不清彼此。武明空闭眼许愿时，杜荷没许，只是静静看着她被烛光柔化的侧脸。

那夜回宫时已近戌时。宫门将闭，杜荷送她到清暑殿外，在廊柱的阴影里，轻轻抱了抱她。

“明年上元，”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们还一起过。”

武明空点头，心中被一种满胀的温暖填满。她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回殿。

昆玉已备好热水。沐浴时，武明空看着水中倒影，忽然想起杜荷今日看她的眼神像捧着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又炽热如火。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回到正轨。武明空继续协助韦贵妃处理后宫事务，照看稚乐园的孩子们。有了徐慧分担政务，她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能更从容地处理宫务，甚至有了余暇读书练字。

但她渐渐发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一次在两仪殿送文书，她看见徐慧正与李世民讨论一道关于河西军屯的奏章。十五岁的少女站在舆图前，手指轻点，条分缕析，眼神温柔似水，而四十多岁的帝王侧耳倾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那种欣赏武明空很熟悉，不像陛下看她时的正常眼神，似乎多了些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直到某日，她看见徐慧为陛下斟茶时，陛下很自然地接过去，手指不经意相触，两人都钝了钝，随即徐慧垂眸退开，陛下则若无其事地继续批阅奏章。

那一瞬间，武明空心中更加不解，她似乎想到了答案，但她又立刻消灭掉那种想法。

她去崇文馆找李治。少年正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见她来，放下笔笑道：“武姐姐怎么来了？”

“雉奴，”武明空在他对面坐下，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口，“你觉不觉得……陛下和徐慧之间，有些不同？”

李治握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他低头用镇纸压住，声音有些含糊：“父皇赏识徐才人的才华，这……很正常。”

“不只是赏识。”武明空看着他，“是一种……默契。就像你和我说话时，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什么的那种默契。”

李治不说话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武明空这才发现，一个多月不见，少年又长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背影已有了青年的轮廓，几乎快和她一样高了。

“武姐姐，”李治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我们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