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明空还时常去贤妃宫中看望那个孩子,吩咐乳母精心照料,有时甚至会亲手抱一抱那个瘦弱的小生命。她做这一切,并非出于对刘氏或这孩子的特殊感情,而是为了李治。她要帮他把这件“意外”和“污点”,处理成一段“太子仁厚,妥善安置亡故宫人,怜惜幼子”的佳话,至少,不能成为政敌攻击他的把柄。
李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感动无以复加。在他最慌乱、最自我怀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武明空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替他收拾残局,规划未来,甚至细心到去照顾那个他心情复杂的孩子。她对他的好,不是出于男女私情,却比任何私情都更坚实、更珍贵,是一种建立在共同理想、深刻理解与无条件支持基础上的情谊。然而,正是这份“非男女私情”的好,让少年李治心中那份朦胧的情愫,如同被春雨浇灌的种子,不可遏制地破土而出,迅速滋长。
他看着武明空冷静侧脸,看着她为孩子细心调整襁褓的温柔手势,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心中:将来,我若为帝,皇后之位,必属武明空。只有她,才配站在我身边,也只有她,才会如此真心待我。相比之下,那个只热衷太子妃风光、与他形同陌路的王攸宁,显得更加可笑而苍白。
李治开始有意无意地增加与武明空相处的时间。他以请教宫务、商讨某些父皇交代的、涉及内廷的琐事为名,常去尚宫局或武明空的清暑殿。他敏锐地察觉到武明空对他依旧亲近,但那种亲近里,是一种姐姐对弟弟的关怀,是谋士对主君的辅佐,是朋友间的信任,唯独没有他日渐渴望的、男女之间的悸动与羞涩。
她心中还有杜荷。这个认知让李治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不甘。杜荷已经死了,死在了谋逆的罪名下,死在了她的箭下。可为什么,那个死去的人,似乎仍然占据着她心中最重要的情感角落?
李治决定试探。他要验证,这样他才能推动些什么。
一日,在商议完一件公务后,李治看似随意地提起:“武才人,前次你建议我挑选两个可靠宫人在身边,我觉得甚好。只是我平日忙碌,于识人上也不如你通透。可否……请你帮我留意挑选两个?年纪与我相仿即可,性子稳重些,能处理些琐事,照看一下起居。”
他刻意不再称呼“姐姐”,而是用了“武才人”这个职务称谓,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制造一种微妙的、成人间的氛围。
武明空闻言,抬眼看了看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是纯粹的、为他考量的认真。她点点头,并无异色:“殿下考虑得是。身边是该有知根底、妥帖的人伺候。此事交给臣,臣会留心观察,挑选品行端正、家世清白、心思灵巧又懂分寸的宫女。”
过了几日,武明空果然带来了两个人选。两个宫女,都是十五六年纪,一个叫郑萍,一个叫杨絮。郑萍容貌清秀,言行谨慎,出身小吏之家,识字会算;杨絮模样甜美些,性情活泼但不失稳重,父亲是个读过书的商人。武明空对李治介绍道:“郑萍细心,可协助殿下整理文书,管些贴身物品;杨絮灵巧,善于察言观色,照料起居、传话办事都妥当。她们二人品性臣观察过,都是本分人,懂得感恩,殿下可放心。日后给个良娣或良媛的名分,让她们在东宫也有个依仗,更能安心为殿下办事。”
李治看着武明空平静无波、纯粹为他打算的神情,心中那股期盼她能有丝毫介怀或酸意的火花,噗地一下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喜悦、尴尬与悲伤的复杂情绪。喜悦于她如此周到体贴,尴尬于自己的试探显得如此幼稚可笑,悲伤于她真的……对他毫无男女之情。
但这还没完。武明空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周全,她甚至寻了个机会,在向李世民汇报宫务时,跟李世民提议:“太子殿下日渐成年,东宫仅有太子妃,未免单薄。荥阳郑氏诗礼传家,家风清正,若能择一郑氏淑女为太子侧妃,一则可为东宫添一贤助,二则也能彰显陛下与殿下对世家之礼遇,缓和前些时日的些许微澜。”
李世民正为如何进一步平衡东宫、安抚世家,尤其是因杜荷之事仍有芥蒂的某些势力而思量,闻言觉得颇有道理。荥阳郑氏是高门,影响力足够,选一侧妃,既给了面子,又不会像正妃王氏那样直接关联到核心权力圈,是个稳妥的选择。很快,一道旨意下达,选定了郑氏一位旁支的嫡女郑敏为太子侧妃,择日入东宫。
李治得知后,心情更是复杂到了极点。武明空连他未来侧妃的人选和家族背景都替他考虑好了!她做得越好,越显得他那些隐秘的小心思多么微不足道,也越让他清晰地看到两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墙。她站在墙的那边,是他的良师益友,是他的坚实后盾,却唯独不是他渴望的、可以拥入怀中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