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委屈,还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于得不到之物的执着,让李治做出了更进一步的、甚至有些赌气的试探。他开始宠幸郑萍和杨絮。他给予她们应有的尊重和体贴,时常召她们侍寝,赏赐也不吝啬。他并非全然做戏,这两个女孩确实温顺懂事,让他感到放松。但内心深处,他有一部分在期待着,这些消息传到武明空耳中时,她是否会有一丝不悦?
不久,郑萍和杨絮先后诊出有孕。李治第一时间,带着一种近乎挑衅又隐含期待的心情,去了武明空那里。
“武才人,”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郑氏和杨氏,都有身孕了。”
他紧紧盯着武明空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武明空正在整理一份清单,闻言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明亮、真诚、毫无阴霾的笑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欣喜:“真的吗?太好了!恭喜殿下!殿下真是……嗯,龙马精神,以后定能为我大唐开枝散叶,子嗣繁盛!”
她的反应如此自然,如此坦荡,甚至带着点替他高兴的雀跃,仿佛听到的是自家弟弟有了出息般的喜讯。没有一丝一毫的黯然,没有一丁点的不自在,那祝福真诚得刺眼。
李治心中那点可怜的期待,彻底碎成了面粉。尴尬、失落、恼火,还有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武才人吉言。”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真是个傻子。她心里只有杜荷,只有他们共同的政治理想。他在她眼里,恐怕永远都是那个需要照顾、需要引导的“雉奴”或“殿下”,而不是一个可以让她心动的男人。
李治开始动用太子的资源,暗中调查武明空与杜荷的过往。他知道这不太光彩,甚至有些卑劣,但那股灼烧的不甘和想要了解对手,哪怕是死去的对手,他心中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找到了一些昔日与杜荷交好的世家子弟。这些人对武明空余恨未消,在好奇的询问下,李治掩饰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只派人作寻常打听,话语人更是添油加醋,极尽诋毁之能事。
“殿下您是不知道,那武氏看着端庄,早年与杜二郎可是蜜里调油,私下往来密切得很!”
“何止往来,听说早就……嘿嘿,杜二郎那性子,又是真心喜欢,哪会等到明媒正娶?说不定早就有了肌肤之亲!”
“就是!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偷偷养在哪里呢!不然她后来能那么狠心?定是有了更大的图谋,或是怕旧事暴露!”
这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和吹嘘,听在李治耳中,却成了事实。他本来就因武明空对杜荷之死的长久郁结而心存疑虑,此刻这些流言蜚语如同毒液,渗透进他焦虑的心里。他想当然地以为:原来如此!武明空早已与杜荷有了夫妻之实,所以杜荷在她心中才如此刻骨铭心,如此不可取代!所以她才会对杜荷之死那般愧疚难解!所以她才会对别的男子包括自己毫无感觉!活人怎么比得过死人?更何况是死在了最爱她的时候的少年将军杜荷!
这个自以为是的结论,让李治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与偏执。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越过杜荷的阴影,无法得到武明空完整的心。他甚至开始觉得,武明空对他的一切好,或许也只是出于对他太子这个身份的辅佐,以及对杜荷之死某种间接的补偿心理,而非对他李治本人。
他更加频繁地宠幸郑萍和杨絮,尽管内心并无太多激情,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魅力,或者麻痹自己。他也开始更多地与侧妃郑敏相处。郑敏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婉,知书达理,虽然与他也谈不上爱情,但至少能谈诗论文,管理东宫内务也井井有条。有了郑敏的制衡,太子妃王攸宁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头确实收敛了不少,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苛待侧妃和两位有孕的宫人。东宫内苑,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互相牵制的平衡。
李治则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依然住在宫中,跟随李世民学习治国理政。只是闲暇时,他总会忍不住想方设法去招惹武明空,做一些幼稚的、试图引起她注意或让她吃醋的举动,比如故意在她面前夸赞郑敏贤惠,或是提起郑萍杨絮孕期反应有趣。然而,武明空的反应永远只有真诚的关心和祝福,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丝毫他想要的波澜。
李治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无可奈何。他聪明早慧,在政治上有超越年龄的敏锐和耐心,但在感情上,他只是一个初次心动、却不得其门而入的笨拙少年,带着一股执拗的、不肯认输的劲头,却又不知该如何正确表达,只能困在自己的猜测、试探和日益加深的误解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万里之外的吐蕃逻些城,也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
红山宫堡的暖室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高原冬夜的酷寒。文成公主坐在织机前,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彩色的羊毛线,眼神有些飘忽。侍女端来一碗黑褐色的汤药,浓郁的药味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公主,该用药了。”侍女低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