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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卢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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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明空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一点尝试性的期待。她声音平和却清晰地说道:“并非宫务。是臣的兄嫂见臣常年沉溺旧事,忧心不已,近日为臣相看了几户人家,劝臣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臣想着,去看看也无妨。这几日,便是约定相看的日子。”

话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李治耳边。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变得僵硬。

相看人家?考虑终身大事?她要……嫁人?

“你……”李治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他死死盯着武明空,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玩笑或勉强的痕迹,但只有一片平静的坦然,甚至还有一丝对未知相亲的、浅淡的好奇。“你不是说……要一直辅佐我吗?”这句话冲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控诉。

武明空似乎有些讶异于他激烈的反应,抬眼看他,解释道:“殿下,辅佐您与臣的个人婚事,并非必然冲突。臣确实立志辅佐殿下成就大业,此心未改。只是……”她微微垂眸,语气里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女子的、真实的迷茫与向往,“兄长嫂子们说得也有理,臣已二十岁了。长久沉溺伤痛,并非良策。臣……也确实想看看,是否还有别的可能。去看看别人,并非一定要嫁,只是……不想永远困在过往里。况且,”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不想困于后宅,不代表不想体验寻常女子的婚恋之情。臣也好奇,我想着,若能遇一知心人,两情相悦,平淡相守,或许……也是一种治愈。”

她说得诚恳,甚至带着一点对美好情感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确实被兄嫂说动了,杜荷的死如同一道深刻的伤口,祭奠是怀念,也是枷锁。她开始觉得,或许尝试接触新的感情,像寻常女子一样去经历一次“甜甜的恋爱”,哪怕是失败的,也能帮助自己真正走出来,而不是永远活在愧疚和回忆的阴影里。她并未将此事与对李治的辅佐对立起来,在她看来,这完全是两件可以并行不悖的事。

然而,这番话听在李治耳中,不啻于最残酷的宣判。她要抛开过去,包括他所以为的、她心中最重要的杜荷?,要去尝试新的感情,要去寻找“知心人”、“两情相悦”、“平淡相守”……那里面,可有半点他李治的位置?她考虑未来时,可曾将他纳入“可能”的范畴?显然没有。在她心里,他始终只是“殿下”,是主君,是需要辅佐的对象,是弟弟般的亲人,唯独不是一个可以让她体验恋爱的男人。

“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去相亲了?”李治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努力维持着太子的仪态,但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嗯,已答应兄嫂,会去看看。”武明空点头,并未察觉他濒临崩溃的情绪,反而觉得太子或许是在关心她的终身,便补充道,“殿下放心,臣自有分寸,不会耽误宫中正事。”

李治看着她平静甚至略带释然终于决定尝试走出阴霾的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先前所有的期待、计划、刚刚重建的信心,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面粉。南山猎场的邀约成了笑话,文成姐姐的信中妙计显得苍白无力,他那些孔雀开屏般的展示,在她眼里恐怕更是幼稚可笑。

她不仅心里有死人,现在还要去找活人了。而那个人,不会是他李治。

巨大的失落、恐慌、不甘,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刺痛,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要去”,想说“你看看我”,想问“那我呢?”,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有什么立场?他以什么身份?

最终,他只是极度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既如此,你好自为之。”然后,再也无法面对她平静的目光,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清暑殿的院子,留下武明空一人站在原地,有些疑惑地看着太子殿下骤然离去、显得有些仓皇失措的背影,不明所以。

寒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武明空轻轻摇了摇头,只当是少年太子一时难以理解她突然想通要去相亲的决定,或是觉得她“不务正业”。她并未深思,转身回到屋内,继续看那本未看完的书,心中对几日后的相看,竟也生出了几分模糊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也许,新的生活,真的可以从尝试接触一个陌生人开始?

而李治,独自一人走在冰冷的宫道上,只觉得满目萧瑟,心如死灰。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要永远失去她了,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她将属于另一个男人,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两情相悦”与“平淡相守”。这个认知,比以为她与杜荷私奔更让他痛苦百倍。至少那时,他还能幻想杜荷是“已死”的对手。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未知的、活生生的、可能赢得她芳心的竞争者。不过有一点倒是让他欣慰,那就是杜荷没有假死脱身,杜荷是真的死了。

少年储君挺拔的背影,在冬日的宫墙下,第一次显得如此孤独而无助。

武明空与范阳卢氏卢九郎的相看,起初只是应兄嫂之请,抱着一种近乎疗愈的、尝试的心态。卢九郎,名澈,字清源,行九,故称九郎。年二十六,任秘书省正字,是个清贵却无甚实权的末等文官。他身材颀长,气质温润如玉,有着世家子浸润诗书多年养成的从容与静气。三年前,他的新婚妻子因一场急病亡故,自此他便一直沉浸在对亡妻的追忆与哀思中,未曾再议婚娶。两人初次见面,是在长安城一家素雅的茶舍。没有长辈在场,只有兄长武元庆引见后便借故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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