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略带尴尬的沉默。卢九郎煮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武明空安静地看着。茶香氤氲中,他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听元庆兄说,武才人……也曾经历过刻骨之痛。”他没有提杜荷的名字,但那眼神里的理解与同病相怜,无需言明。
武明空微微颔首,并未掩饰:“是。斯人已逝,生者……总需向前。”
卢九郎将一盏清茶推至她面前:“是啊,总需向前。只是这‘向前’二字,谈何容易。”他谈起亡妻的温婉与才情,语气里是深切的怀念,却没有沉溺的怨怼。武明空亦说起杜荷,说起那些年少热烈的时光与最终惨烈的结局,声音平静,眼底却有未散的涟漪。
同是失去挚爱,同样背负着沉重的记忆,这份相似的底色,让他们之间迅速建立起一种奇异的默契与信任。他们不像寻常男女相亲那般谈论家世门第、容貌才艺,更多是分享对逝者的追忆,探讨诗文,偶尔也谈论些不涉机要的朝野见闻。卢九郎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却不张扬;武明空聪慧敏锐,言谈有物,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他们都像是风雪中独行已久的人,忽然遇到了另一处可以暂时歇脚、互相给予一丝暖意的屋檐。
此后,他们偶尔相约。有时是去慈恩寺听高僧讲经,在缭绕的香火与梵唱中寻求片刻宁静;有时是漫步曲江池畔,看残荷听雨,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有时甚至只是对坐品茗,各自看书,偶尔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便觉心安。没有轰轰烈烈的激情,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与理解。君子之交淡如水,卢九郎的温柔克制,让武明空感到安全;武明空的通透坚韧,也让卢九郎看到了另一种面对伤痛的力量。他们像两株受过伤的植物,在彼此营造的温和气候里,缓慢地、试探性地舒展着枝叶,汲取着重新生长的养分。
东宫里的李治,在最初的晴天霹雳与心如死灰后,并未能真正死心。他派人留意着武明空的动向,得知她与卢九郎“相处甚洽”、“时常同游”,那感觉就像有无数细针在心头反复戳刺。煎熬之下,少年人那份不甘与占有欲,混杂着太子身份的权威感,让他做出了一个并不明智的决定。
他寻了个由头,单独召见了卢九郎。
秘书省那间小小的值房里,卢九郎恭敬行礼。李治没有赐座,年轻的太子端坐着,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比他年长十岁、气质沉静的男人。
“卢正字,”李治开口,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冷峻,“近来公务可还顺手?听闻你时常告假外出?”
卢九郎神色不变,不卑不亢:“回殿下,臣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告假皆依规程,并无擅离职守。”
“是吗?”李治指尖敲了敲案几,“本王却听说,你与外朝某些人走动颇密,还与宫中女官过从甚近。秘书省虽为清要之地,也需谨言慎行,莫要忘了身份。”
这话已是明显的敲打与警告。卢九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治的视线。他久在世家,又经历丧妻之痛,心性远比同龄人沉稳。他敏锐地察觉到太子话语中那超出公事范畴的、近乎幼稚的针对,虽不明就里,但世家子的傲骨让他并不畏惧。
“殿下教诲,臣谨记。”卢九郎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稳,“然臣行事,素来问心无愧,合乎礼法规矩。与何人交往,只要光明磊落,想来也无须向旁人一一剖白。至于身份,”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意,“臣自知身份微末,唯恪尽职守而已。倒是殿下,日理万机,储君之责重如山岳,更当专注于军国大事,修身养性,方是稳固之道。若过于关注臣等末吏琐事,或沉溺于……些微不足道的情绪,恐非陛下所愿,亦非社稷之福。”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点出李治的关注不合身份,又暗讽他沉溺情绪可能动摇储位。最后那句“恐非陛下所愿”,更是直接戳中了李治最敏感的心事,他近来因情伤而确实有些疏于政务,父皇已略有微词。
李治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卢九郎,竟敢如此直白地顶撞,甚至还隐含威胁!一股被冒犯的怒火腾起,但他更被那句“恐非陛下所愿”刺中,一时竟有些心惊。卢九郎却已再次行礼:“若无他事,臣先行告退,尚有文书需整理。”说罢,竟不等李治回应,转身从容离去,将年轻的太子晾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