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一封来自长安的密信,穿越风雪,抵达了逻些城的红山宫堡。信是李治亲笔所书,附有武明空的几句私语,以及一幅小小的、用精湛画工描绘的婴孩熟睡图,那是他们的长子,李弘。
文成公主捧着信和图,在温暖的酥油灯光下看了又看,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她为明空感到高兴,那个坚韧聪慧的女子,终于熬过了身体的创伤与宫廷的险恶,与她心爱的雉奴有了爱情的结晶。这不仅是他们个人的喜悦,更是她心目中那个“清暑殿三人组”未来蓝图得以延续的坚实一步。她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仿佛随着这个小生命的诞生,轻轻落地了。她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筹划,要亲自为这个未曾谋面的小侄子准备一份来自雪域高原的厚礼。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在宫堡内弥散开来。松赞干布同样看到了那封信和画像。他为大唐帝妃感到高兴,但内心深处,一种蛰伏已久、且日益尖锐的失落与焦躁,被这来自远方的喜讯猛烈地触动了。
当晚,宫堡最顶层的暖阁内,气氛不同寻常地凝滞。炭火盆烧得很旺,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寒意。
文成公主还在细看那婴孩画像,轻声感叹:“眉眼像雉奴,这安静的性子,倒有几分明空的神韵,真好。”
松赞干布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银酒杯,久久没有动作。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沉:“是啊,真好。李治陛下年纪轻轻,已然儿女双全。”他目光落在文成依旧平坦的小腹,又迅速移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涩意与指责:“我们呢?文成,我们成婚多少年了?这红山宫堡再华丽,吐蕃的百姓再爱戴你,没有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这一切总觉得少了最重要的根基。”
文成公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放下画像,抬眼看向丈夫,试图理解他突如其来的情绪:“赞普,孩子是上天的恩赐,强求不得。我们不是说好了,顺其自然吗?更何况,我现在每日忙于政事,帮助牧民,推广医教,吐蕃正在一点点变好,这不也是我们共同的‘孩子’吗?”
“顺其自然?”松赞干布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文成,“怎么顺其自然?你一开始就喝那些避孕的汤药!喝了那么久!谁知道是不是伤了根本?如果不是你当初执意……”
“松赞干布!”文成公主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被冤枉的愤怒与委屈,“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当时解释过,我害怕,我母亲就是难产而亡!而且那些药,后来我也停了!太医也说了,我身体只是有些寒虚,是这些年跟着你东奔西走,在寒风里视察牧场,在帐篷里救治病人落下的!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吐蕃,献给了让你的子民过得更好的事情上!你知不知道高原的风有多冷?知不知道看着那些生病的孩子我有多心疼?我本可以在长安,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公主生活,而不是在这里,把青春和心血都洒在这片当时一无所有的雪域上!”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的疲惫、付出感,以及对丈夫此刻无理指责的伤心,一同爆发出来。
松赞干布也被她的话激怒了:“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为了你,我修建了这座最华丽的宫堡,让你享有仅次于我的尊荣,整个吐蕃都敬你如神明!我把内政大权交给你,让你施展才华!我以为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在你心里,竟是‘浪费了生命与青春’?”他的眼中充满了失望与不被理解的愤怒,“我那么努力对你好,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延续我们共同的血脉和事业,这有错吗?这难道是‘愚昧落后’的想法?文成,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真正想留在这里,没真正想和我有一个完整的家?”
“我想要的家,是彼此理解、支持,共同为这片土地奋斗的地方!”文成公主泪如雨下,声音颤抖,“孩子应该是爱的结晶,不是维系地位的工具,更不是用来证明什么‘完整’的必需品!没有孩子,我们一样可以拥有一个家!吐蕃所有的孩子,那些因为我们而能吃饱穿暖、有医可看的孩子,都可以是我们的孩子!你为什么就不能明白?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个血脉的延续,而忽视我们已经创造的、更广阔的价值?”
“那是你的想法!”松赞干布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脸色铁青,“我是吐蕃的赞普!我需要继承人,需要我们的儿子来巩固这来之不易的统一,来震慑那些虎视眈眈的旧贵族!这不是束缚我的自由意志,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们这段婚姻该有的结果!你口口声声说为吐蕃付出,却连一个继承人都不愿给我吗?你是不是还想着回长安?不想和我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毕竟你还那么年轻。”
“我不是不愿,是不能!”文成公主也站了起来,仰头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我也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可是我怀不上!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或许是天命,或许是我真的不适应这里,或许……或许也有你的原因呢?你怎么就认定全是我的问题?”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冲口而出,带着绝望的刺伤。
松赞干布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怒火和深深的受伤。他指着文成,手指微微发抖,最终却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一把扯下挂在旁边的厚重皮裘,裹在身上,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