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没睡?”
踏出卫生间的一只脚犹犹豫豫地要收回。
“出来。”
江旋平时性格很软,脾气也好,但偶尔也会展现出很霸道的一面。如果之前裴琤琮的害怕是一种对未发生之事虚无的恐惧,那么眼下面对冷情的江旋,这种害怕就落到了实处。
用“害怕”来描述也不是十分的贴切,裴琤琮喉结一滚,十分缓慢的推开卫生间的门,鞋底沾地出来,还想垂死挣扎一下,“我吵到你睡觉了?”
好心虚。
江旋眼睛半阖,将他从上扫到下。
像是一瓶气泡水倒下,空气争先恐后地撞着骨肉神经逸散出来,裴琤琮的脊椎深处泛起一股强烈的痒意。
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药店袋子。
他刚二十岁,合情合理。
“脱衣服,转过去。”
裴琤琮一哆嗦,挂着讨好的笑,向床边靠近,明送秋波,“是不是不摸着腹肌睡不着?穿着衣服摸也是一样的。”
“站住。”江旋表情都没动,“脱衣服,转过去。”
声线平稳,无甚起伏。
裴琤琮停在原地,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心里咚的一声,坏了,真生气了。
裴琤琮慢吞吞地把扣子一颗一颗解开,看了江旋一眼,转过身,漏出了后背。
身后响起布料摩擦声,脚步声,靠近了,然后擦身而过。
房间门一开一合,江旋出去了。
裴琤琮有些恍惚。
每个小孩都有盲目的期待,期待父母能够能够满足自己的要求,期待他们的陪伴,期待他们的关心,期待他们的爱,期待一些夸奖的话,这或许也是群居生物的本能。
可裴琤琮的父母太忙了,他的那种期待一直累积,在一次骑自行车的时候彻底爆发。
裴琤琮自小聪明,学什么都快,胆子也大,五岁就能在庄园的后山上骑的飞快,风吹过发丝的时候,突然想起他看到的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木偶,它的外表灰扑扑的,所以主人不大喜欢它,木偶感受到冷落而故意离家出走,引发了主人的恐慌和悔恨,最终重获珍惜。
裴琤琮越想越觉得自己找到了个好办法,抓着车把的手渐渐松开,如果道路足够平坦,车头还会保持着原来的方向行驶一段距离。
但为了保证景观更接近自然,步道的清理不会很频繁,所以路上偶尔会有小石块。
虽然不大,但是车轮碾过去,轻而易举地就会改变行径方向,失去了人力控制,就只会有一个结果。
裴琤琮眼睁睁得看着那个能带来悔恨和遗憾的石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车轮轧过,车身偏移,歪倒。
他摔在地上,沉重的车架压在身上,比想象的疼。
透过树叶的缝隙看湛蓝的天空,脑中浮现的是父母看到伤口的情形,他怔了一下,想象不到他们心疼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没关系,很快就能看见了。
裴琤琮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推着车回去,管家尖叫着要处理伤口,他拒绝了,问她,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向裴母汇报了这件事,但第一天没有人回来,第二天没有人回来,第三天没有人回来。
再狰狞的伤口,三天也会有见好的倾向,裴琤琮看了一会儿就把还没长结实的痂重新扣下来。
手心一片血肉模糊,就连那位严厉的钢琴老师都于心不忍,罕见地给他放了个假,让他看一个音乐电影,在等待的过程中,一条新闻一闪而过。
裴宗敬携夫人代表裴氏盛装出席蔚蓝之心慈善晚宴,主办方宋氏与其密切互动,是否预示裴氏继承人选?
图片上是父亲抱着一个和裴琤琮差不多大的孩子,身旁站着一个头发胡子全白了的爷爷,二人相视,笑容开怀。裴琤琮的母亲在一旁温柔地逗着孩子。
这之后,裴琤琮停止了他可笑的行为。
一个周后,父母终于回了庄园,关于他的伤口就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自行车都骑不好。
第二句是,落下的课程主动找老师补。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父母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他,为什么能对别的小孩那么温柔,对他这么不近人情。
伤口不会带来心疼,反而会展示懦弱,他人的冷漠和自己的愚蠢带来第二次创痛。
裴琤琮仍旧站在原地,看着民宿墙上的挂画,这些画挂在这应该有些年头了,上侧的边框脱落了一半,不锈钢的钉尖在泛黄的木框中仍然闪着寒光。
那些瘀伤好像确实对他有了点影响,呼吸变沉,心脏在抽动。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