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不回去躺着,还有力气看神经病发疯?”
“让一让让一让,太阳都快落了,做饭了没有?”
“家里的灶火是不是没关?别出什么意外!”
“孩子都饿了,快带回家吃饭吧!”
“......”
围观的看客比他们遥遥看的那一眼要少了很多,电动车急匆匆地扔在一旁,俩人就左一言右一语,要把剩下人的劝走。
他们脸色都不佳,表情很冷,裴琤琮直接唱黑脸,江旋皮笑肉不笑地唱白脸。
看这架势,就知道“主事”的人来了,俩小年轻面生的很,又说着一口普通话,应该是外地来的,不用像他们本地人还要担心出头日后会受到报复,有人来解决,明白人就放心回家了,只剩零星几个还和扎根了似的杵在那。
眼见着人被俩黄毛小子赶光了,葛巧萍极不满意,“别走啊!都来评评理啊!”
裴琤琮和江旋不管她那些虚张声势的叫喊,先扶住了两位老人,安抚地拍着顺气。
葛巧萍起先看他们人高马大还略有收敛,结果只是两个没什么能力的书生,顿时腰板挺的更直,像一个竖在地上的喇叭,“哎呀我命苦的建鸣,留下我们一家老小这可怎么办......”
吴玲君大喘了几下,不住地拍着俩人的手,声泪俱下:“你们......你们来了,初雨......初雨不是——”
“都明白都明白......”江旋冲吴玲君说道。
“不是什么不是!”葛巧萍见没人管她,用更响亮的声音嚎叫,企图把走掉的人喊回来,“大家都来看看!这家人心虚了!想找外人来圆谎!我呸!”
吴玲君的手一下子收的很紧,江旋把她扶稳了,睨眼睛看匐在地上的葛巧萍,声音不大,落下得却分外清楚:“大家?哪来的大家?”
葛巧萍被他平静的态度刺的一顿,回过头去看,就见刚刚还人头攒动的观众台,现在就剩寥寥四个人,“那又怎么样?反正大家都知道了建鸣可是被那个死丫头污蔑的,这世道哪能往好人身上泼脏水!”
一句话就让能让刚上台的人明白演的哪出戏。
话都是越说越有底气的,通过不断重复加深让她浅薄的大脑相信事实就是所说的那般,葛巧萍耀武扬威以为自己站在道德的高点,不断地通过言语挟迫山下的人,不曾抬过头,便不会发现她所谓的高点,不过就是一粒尘。
“这世道哪能往好人身上泼脏水。”江旋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忽然一笑,“你知道人为什么散了吗?”
“我知道这个有什么用!”葛巧萍指着后面的屋子道,“反正初雨今天必须要跟我去警局把建鸣换回来!”
老两口听了这个话,刚平复下来的血压又有上升的趋向。
“蠢货。”裴琤琮冷声骂道。
“你说什么!你敢骂我!”
江旋蹲下,和她平视,“大姐,不是初家需要观众,是您今天这出戏需要观众。”说着也瞥了一眼胡同口,“为什么我们一来,他们就走了呢?是因为明眼人,懂点法的人或者说聪明人都知道谁是谁非,很大一部分人留在那不是为了看笑话,而是防止您发疯伤人。”
有观众在,她就一直要演弱势者的戏份,叫惨卖可怜,而不会真正动手。
“什、什么意思?”葛巧萍被这一长串话打了个磕绊,虽然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大体也知道这小子在说她的不好,反应过来后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探身要来抓江旋的衣领,“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旋侧过身,葛巧萍扑了个空,摔在地上,比蹲着的人姿态更低。
江旋垂着眼,“意思就是,您是个蠢货。”
裴琤琮捡起落在旁边的那袋猪肉,拉扯间薄薄一层红塑料袋已经破开一个大口子,还没等提着的人将它放好,就从破口处滑下,正落在葛简萍精心护理的卷发上,血丝肉末黏腻的糊了一头,然后贴着她的脸边落到地上,肉腥味慢半拍地被吸进鼻子里。
“抱歉。”裴琤琮十分不走心,顿了几秒忽然戏谑地一转立场,“我相信你。”
葛巧萍本想发火,却被后面这四个字砸的猝不及防。
哈,要给老东西撑腰的人说相信她,登时身上摔的也不疼了,也不管那坨恶心的肉,站起身来就要握裴琤琮的手,“你这小伙子还是明理的哈,快帮我说说话,赶紧让初雨写个是什么认错书原谅书的,叫条子赶紧把建鸣给放出来!”
裴琤琮躲开她的手,“我相信你说的话,我相信陈建鸣是无辜的,我相信都是初雨的错。不止我可以相信,在场的人都可以相信,莲镇上的人也可以相信......”
每说一句,葛巧萍的眼睛就亮一分,挑衅地看着其他人,另一个年轻人听了这话也是一顿,俩老东西更是把错愣写在脸上,“小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啊!你——”
裴琤琮却急转直下,“那又如何呢?”
“陈建明是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初雨是个虚岁十岁的未成年,很遗憾,根据法律规定,你丈夫的牢是坐定的,而且是重罚!”
葛巧萍笑容僵在脸上,“不对不对,法律错了,你乱说什么!”
裴琤琮嗤笑一声:“真没想到。”
警笛声远远的过来,是他们来的路上报的警。
“警察来给我主持公道了!”葛巧萍捡起脚边的肉,拍掉沾着的灰,只要警察收了她的东西,就一定能帮着她把初雨带走,她心里莫名的发慌,不断念叨着主持公道,有什么公道她心里似乎也不大清楚,脑子一片混沌,不容质疑的权威把一团乱麻坎得根根分明,毛头小子的话和警察所说的在记忆里渐渐交叠,最终彻底重合。
杏仁大小的脑核长年累月进行着那条单线程错误的处理方式,观念是不会轻易被人改变的,葛巧萍受了多方面的刺激,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逻辑里,兀自发蠢。
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不是谁哭了,谁就要被保护;更不是谁抱怨,谁就是受害者。
就像平时贪便宜的人,只会知道自己得到东西的多少,不会注意到她刁难的菜贩是不是把没那么新鲜的菜低价卖给了她,也不会注意肉贩是不是切了块淋巴肉。
“忘了告诉你了,”裴琤琮说,“骚扰受害者并恶意抹黑、造谣,传播虚假信息,损害个人名誉,还试图打人......陈建鸣目前是出不来了......”
“但你可以进去陪他。”
葛巧萍打了一个激灵。
裴琤琮下巴点了一下胡同口,“刚刚你召集的那些观众都可以作证。”
冥顽不灵不可怕,故步自封也不可怕,但和愚蠢结合起来,会把人引到一个后悔都不知道如何后悔的道路上。
裴琤琮不经意地回头,和屋内的初雨对上了视线,小姑娘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流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定定地看着他,也像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闹剧。
裴琤琮恍惚想起了那几年站在庄园窗户边的自己,是否也是这副表情看着紧闭的大门。
当晚他们难以推脱,在初雨家吃了饭,或许是目睹了他们对自己帮助,初雨对陌生的两个哥哥不再那么抗拒,虽然仍不讲话,但也再没有不吃饭,也没有再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本来以为初雨还要修养一段时间,裴琤琮和江旋有心探望,却并没有打扰,没想到第二天就接到吴玲君的电话,说初雨拒绝了警方安排的心理医生,问两个哥哥今天来吗。
裴琤琮感叹于小姑娘的坚强,俩人买了点她可能喜欢的玩意骑上小电驴就去了。
坐在院子里初雨反而不说话,他们也没有主动开口,充当两个称职的陪伴影子。
江旋跟着吴玲君学了各种编织的技巧,做了草蚂蚱,俩小朋友一人一个。江旋刚学,编得不是太好,蚂蚱腿数量不定,裴琤琮看着有趣,照着江旋给的那只编,结果做出了腿更多的不明生物。
初雨起身在院子里转悠一阵,扣着玻璃瓶回来,里面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绿蚂蚱,面无表情地放在石桌子上,看着他们俩,好像在说:数数蚂蚱几条腿再做好吗。
裴琤琮汗颜,又编了几个,结果都不尽人意,绿色的“河豚”在桌子上排队,初雨和江旋一同看了看罐子里的“真身”,又看了看裴琤琮的大作,最后对视一眼,一句话没说。
江旋进屋,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剪刀把多出来的腿齐根剪掉。江旋处理好一个,初雨就在玻璃罐旁边放一个,最后的成品围了真品一圈。
顶着两道视线,裴琤琮矜傲又满意的点点头。
初雨盯着画纸发呆,他们俩也跟着枯坐,初雨抬下手,他们也跟着抬下手,初雨要拿画笔,他们也跟着拿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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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雨乱成一团的脑子被简单直接又幼稚的两位木偶硬生生拓出一条直线。
她有些闷热,扯扯长袖的衣领,一左一右的木偶却没有跟着指令,垂着眼又垂着头。
蓝色的彩笔被小手攥着在两边的白纸上各画了个问号,初雨面前的纸上,左右两侧各伸出来一只手,左边留下几个点滴,右边留下一个小小的火柴人。
初雨不明所以,向左看后又向右看看,裴琤琮和江旋对视一眼,接着往下画。
云堆积起来,几个点变大变密集,原来是雨。
雨越下越大,成了小雨,火柴人站起来跑到屋檐下,屋檐不愿意为她挡雨长了条腿跑了。
中雨,好心的过路人递给火柴人一把雨伞。
大雨,伞被吹坏了,只剩伞骨。
狂风暴雨,火柴人被好心人家接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