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下刀子石块,房屋被打垮了。
火柴人痛定思痛,手持伞棍举过头顶,螺旋桨似的舞动,把刀和石块弹飞,人也飞得越来越高,直到云层中,一棍劈碎黑云,光芒乍泄,为火柴人加冕,浑身金光闪闪,身后生出红色的斗篷杨帆飞舞。
最后像模像样地在右下角留下:END。
初雨:......
只负责画雨的江旋:......
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吴玲君悄悄地跟他们说,初雨抱着那张画看了一个晚上。
他们这次带了渔具,初雨盯着看了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们俩。
江旋欲把证件再给吴玲君,吴玲君没收反而往他怀里塞了一包莲镇的小糕点。
三人一同朝着赵老板的宝地前进,初雨依旧穿着长袖长裤,戴好帽子和口罩,坐在在裴琤琮和江旋的中间。
江旋上鱼,为了方便抬竿,卷起防晒衣的袖子,漏出了几道结了痂的划痕。
“对不起,哥哥。”初雨说。
江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胳膊,“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谢谢哥哥。”初雨吸了下鼻子,又朝另一边重复,“谢谢哥哥。”
两边同时:“不客气。”
江旋把巴掌大小的鱼放进水桶,看了眼坐在中间噘着嘴的初雨,说道:“不再谢了吗?”
“谢谢哥哥。”
裴琤琮想摸一下她的头,却在半路停住了,改为摸自己的鼻尖,“不是让你谢我们,是让你谢谢自己。”
初雨抬头看他,“为什么要谢自己?”
明明是因为自己平时只顾着玩,不认真看书,也不认真听爷爷奶奶和老师的话,明明是因为自己太小太笨太弱,才会、才会......
江旋随手抽了几根狗尾巴草做了个小兔子塞到初雨手里,“谢谢自己很聪明,会一路留记号;谢谢自己很冷静,临危不乱稳住坏人的情绪;谢谢自己很果断,能够抓住时机逃跑;谢谢自己很谨慎,脱力危险后没有盲目相信别人;谢谢自己很善良,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
手里的兔耳朵随着风晃荡,初雨听见另一个哥哥说,“所以,初雨你要谢谢自己。”
缺少任何一个美好的品质,结果都可能不堪设想。
从坐的位置能看见自家的胡同口,裴琤琮也有样学样扭了个三只耳朵的草兔子给初雨。
“初雨,你不是被人救了,你是被自己救了。”江旋的声音飘在风里,绕在她的身边。
初雨张了张口,想起那副幼稚的有些天马行空的简笔画,隔了很久,清脆的嗓音裹着哭腔,“谢谢初雨......谢谢初雨...谢谢初雨!谢谢......”
一声比一声坚定,一声比一声响亮,回荡在静谧的草木间,流淌在宽阔的河面上。
有了这一个宣泄口,这几天以来憋着的情绪得以释放,初雨哭了个痛快。
江旋和裴琤琮静静地陪着她,太阳西斜,金灿灿地光荡在水面上,初雨擦着泪,抽泣突然戛然而止。
“是不是把鱼吓跑了,”往桶里探脑袋,“怎么这么长时间没上鱼?”
......
该怎么跟小姑娘解释,不上鱼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俩水平不是很ok呢。
裴琤琮高深莫测地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初雨听过这个故事,点点头。
钓鱼是一个等待的过程,会用漫长的沉默迎来收获的那一刻,对于孩子来说是始终很无聊,初雨开始小鸡啄米,他们便打算打道回府。
放鱼回河的时候,初雨很惊讶地拖住了桶的边缘,“为什么要把鱼放回去?”
“因为我们并不想捉它们。”江旋说,“我们只是享受过程,鱼不重要,哪怕不钓鱼,只是单纯地坐在这里,我都是高兴的。”
裴琤琮在初雨看不到的地方捏了一下江旋的后脖颈。
初雨似懂非懂,“鱼拯救不了自己......”
裴琤琮望着河面,想起初雨望向窗外的眼神,也想起自己童年那些无谓的等待,“初雨,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无能为力的,鱼对于人类来说太过弱小,如果一直很弱小,就会一直受到伤害......”
江旋一惊,生怕把刚要走出阴影的初雨又一把推回原处,干脆要去捂他的嘴,“啊哈,快看落日,真美啊。”
伸出去的手被裴琤琮握住,江旋顾及着未成年在场要把手抽回去,结果反而越握越紧。
江旋咬牙切齿地小声说:“松手......”然后又转头打算去安慰初雨。
初雨和裴琤琮对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视线没有落点,显得很迷茫,“所以你才会那样说吗?”
江旋身形一滞,都忘了和裴琤琮较劲。
裴琤琮问:“原来那天你听到了,生气吗?”
初雨重新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也划过两位哥哥相握的双手上,“生气,没人不会对相信葛阿......生气。”
“小鬼。”裴琤琮揉了揉初雨的头发,“葛巧萍她本人就深信不疑。所以就需要用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才能打倒她的胡搅蛮缠,先给她希望,再以同盟的身份打破一直以来的信念......”
裴琤琮停顿了一下,“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复杂......”
初雨摇摇头,“哥哥,我看过很多书,我很聪明,我能听懂。”
她吐出一口气,表情严肃的像个小大人,“陈叔......他也是这样......”
因为是认识的叔叔,自觉归为了同盟的安全阵营,却利用了信任关系和心理优势,伤害她。
初雨低下头,“我要变得很厉害,非常厉害,不给别人伤害我的机会。”
裴琤琮说:“以后也不要太相信别人了,小朋友。”
江旋猛地把手甩出来,抽出纸巾蹲下身,要去擦初雨的眼角泪。
裴琤琮怔愣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慢半拍的看着江旋圆鼓鼓的后脑勺,很慢的眨了下眼,心里想:这是生气了?
初雨亲手放走了那些鱼,收拾东西的过程中江旋一句话没有对他说,也没有对他说出来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江旋固执地挎着所用的工具,任他怎么说尽好话也不肯分出来一个。
裴琤琮没忍住嘴角上勾,心里很高兴,江旋愿意对他发脾气,也愿意冷落他了。
见惯了江旋包容万象的温顺模样,偶尔漏出点尖牙就分外新奇。
初雨年纪小,理解不了这些弯弯绕绕,能感受到江哥哥的生气,也能感受到裴哥哥的高兴,登时不满地瞪了后者一眼,眼珠滴溜溜地转,拉了拉江旋的衣角,“哥哥,我好累了,能不能把我背回去。”
初雨眼眶还是红红的,加上他本来就对裴琤琮直言直语有点窝火,有些话,事实是一方面,能说给大人听,但是不能落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对于一些人来说,有些话分量太重,很有可能会在未来的十几年间反复地在梦中出现,成为一座新的牢笼。
察觉到他有些走神,初雨又晃了晃手,江旋就把所有的东西放在一边,蹲到初雨前面,侧头示意她上来。
虽然和不到十岁的孩子吃醋很没道理,但裴琤琮的心里却是酸酸的,“我也......”想......
随后叹了口气,认命地捡起地上的东西,快步赶上前面的俩人。
江旋的气还没消,侧后方能看到他鼓鼓的脸颊。
裴琤琮以前从没想过他有一天会想用“可爱”来形容男生,现在他觉得以前之所以会产生这般狭隘的想法,都是因为没有遇到江旋。
裴琤琮偷瞄得太过专注,连初雨正大光明地打量都没发现。
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叭叭响,把看的故事书和班里某些小男孩的做法在心里串了一遍,晃着脑袋,在江旋外侧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俩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那个哥哥好像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