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前。
华灯璀璨,莹莹的光照在黑沉沉的江心,宛若银河倾倒,船开的慢,悠悠地划过静谧的水面,星光也随之流淌跳跃。
主办方排场很大,今晚只有这一条观光船,灯火通明地霸占寸土寸金又按秒收费的河道,承着电影节的光,来赴这场慈善晚宴的人名头都不小,也不失为另一种“璀璨”。
但这样的璀璨,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光芒,在黑幕般的水面上映不出一点影子。
裴琤琮点了根烟,微弱的火夹在指尖,吐出一口气。古典乐和鼎沸的人声被抛在身后,他陷在船尾的阴影里,低头看手机上的图片。
两张,一张是聊天记录的截图,另一张是购票信息。
前一张的时间正是江旋与他不欢而散的那天,冯佳杰收到信息就忙不迭地把截图发给了秘书,又从秘书那传到了他的手中。江旋要退出节目,愿意按合同赔付违约金,一张图多此一举地传来传去,冯佳杰心术不正又油腔滑调,裴琤琮不想让秘书饱受痛苦,自己联系了对方。
三天,任江旋怎么留言都等不来导演的信息,便有了后面那张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火车票,从金城到北方的一座城市,时间在明天的晚上。
裴琤琮吐出一口烟,清凉的薄荷味刺激着神经,却让人更加苦闷。他能找到江旋的火车信息,自然也能知道这几天对方住在哪个酒店。
他借了辆斑驳浮满了灰的白色面包车,停在楼下,在鸽子笼般的房间中,找到江旋在的那一个。
几乎没有人会拒绝免费的午餐,但江旋会,他拒绝了免费升级房间,也拒绝了五星酒店体验券,更是拒绝了珠宝和潮牌的品牌代言。
裴琤琮坐在车里,看江旋每天早出晚归,乐呵地去周围的一家书铺,一坐就是一天,时不时地和看店的老人聊两句。
如果不是今天这场早已定下来的行程,裴琤琮现在还会等在那里。
那一点星火灭了,用手帕将烟蒂包好,他靠在船舷上仰头看天边月。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冲着船尾而来,裴琤琮没想掩饰,只在光照过来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光束在身上停了几秒便移开了,对方呼吸稍微急促地开口:“抱、抱歉,认错人了。”
裴琤琮:“沈沛仪?”
眼见着光束要照到他的脸,裴琤琮又道:“别动。”
“裴琤琮?”沈沛仪靠近几步,总算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见到熟人,她又顾不得寒暄,忙问:“还有没有别人躲在这?”
“没有,这里只有我。”裴琤琮看着沈沛仪没有那么妥帖的形象,问:“你在找谁?”
沈沛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喃喃:“我都找遍了......”
见此,裴琤琮就没有再追问,客观地说:“那就两种可能,一种对方跳江跑了,另一种就是他压根没上船。”
“小老鼠胆子这么小,怎么可能会跳船。”沈沛仪骤然回想起登船检查时,对方一副吃坏了肚子急不可耐先她一步跳上船找卫生间的模样,他很有可能在船上绕了几圈把她甩掉后,重新回到登船口靠着花言巧语又下了船。
沈沛仪一掌拍在栏杆上,金属感受到愤怒嗡嗡直响,不顾身上穿着礼服也学裴琤琮靠在船舷,嗅着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去的味道,伸手问他要烟。
裴琤琮把烟和火机一同递给她,沈沛仪抽了两口,才说:“沈明阅最近是不是找你了?”
林家出事,股票和业内权重都有些许下降,沈氏与其有部分的业务重合,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倒下,沈氏近期得了不少的好处,沈沛仪的花花公子父亲组了不少的宴会,次次都叫了裴琤琮。
“嗯。”
“他还是没放弃让我嫁给你的春秋大梦。”说完又不顾形象地吐出来一句脏话,“为了达成目的什么手段都能用,也什么话都能说的出来。”
同一件事,沈沛仪两次的状态截然相反,裴琤琮沉默一阵,忽然问,“你和男朋友分手了?”
沈沛仪哽了两下,不住地摆弄打火机,“两百万就被收买了。”
“沈明阅给了他两百万,说了几句我以后又没钱又没事业,跟着我什么都没有,现在分手就能拿到两百万现金。”沈沛仪嗤笑一声,“然后他拿了两百万现金,雇了一个人过来跟我说他受够了聚少离多的日子要和我分手,和那个女生回老家结婚。”
“女生,女生?”沈沛仪愤怒锋芒毕露,如果不是造型不合适,裴琤琮觉得她能把整个船翻个底朝天。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女生,是个专门干这种丧良心事儿的男变态,那个死变态和见钱眼开的蠢货一起愚弄我,末了还堂而皇之地去看演唱会,以为换回男装,我就认不出他了?”
裴琤琮想起前几日沈沛仪与素人大打出手的新闻,一切有了解释。
他自己就已经够乱了,实在没有心情再安慰她,只是问:“那今天这只不见的‘小老鼠’是那个变态还是那个蠢货?”
附近没有垃圾箱,沈沛仪身上也没有口袋,四下看了眼之后,果断把烟蒂连带着烟盒和火机一同理直气壮地还给裴琤琮。
裴琤琮瞥了她一眼,没有接,意思很明显——都不要了。沈沛仪也不尴尬,指尖转着打火机,火光明明暗暗,她说,“当然是那个变态,我留着蠢货干什么。”
裴琤琮想起沈沛仪之前耀武扬威地向他炫耀自己成功的爱情,不由地一笑,“不对啊,你不应该抓前男友么,抓着前男友的‘现女友’不放干什么?”
话里话外的嘲笑意味太浓,沈沛仪不甘示弱,“说得就跟你抓住了前男友一样,还不是自己一个人躲角落抽烟。”
裴琤琮笑不出来了。
云江河道开阔,在金城绕过一个圈,观光船的路线就是顺着河道绕着市中心转上一圈回到原地,前方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他们的出发点,金城地标性商场就在不远的前方,裴琤琮说,“不用担心,再过几日,你父亲就会改变想法了。”
他说回订婚的事,沈沛仪不明白再过几天能发生什么改变,也不明白裴琤琮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她还想再问,就见对方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裴琤琮看了一眼就仿佛被吸光了所有精气神,颓然地仰靠在栏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