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一片沼泽地,深浅不知,距离长短也不知,犹豫不前是应该的,让人产生纷杂的忧虑也是正常的,江旋,哥,你并不是一个消极的人,也不是一只鱿鱼。”
江旋一愣,倏地直起上身,裴琤琮按着后背重新把他压回肩上。
“于老师告诉我的,她说因为个人气质和文章风格忧郁又犹豫,班上的同学就给你起了一个外号,你也任由着他们闹......”
江旋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却也随着他的话想起仿佛远到不行的学生时代,“我......上学晚,他们都比我小两三岁,我总不能跟他们置气......”
“难过吗,第一次被叫外号的时候?”
“......”
裴琤琮这回没有非得听一个答案,仿佛外号这回事只是突然想起来的一个小插曲,接着前一句的沼泽,又说:“此路不通,它又不会在短时间改变,这是你的错么?不是。是沼泽的错么?好像也不是。它本来就是那样子的,何错之有,可对岸的风景又着实迷人,又该怎么做呢?”
裴琤琮又停下来了,示意江旋回答。
“停在原地。风景的美好并不需要我去验证,困难重重的路径也在告诉我,追逐并不是我的命运。”他胳膊环地更紧一点,“我可以靠想象他的美好过一辈子。”
“会不甘心么?”
“不会。”
裴琤琮推开房门,没有开灯,楼外的灯光透过缝隙映进来一点,屋子里暗沉沉的。
裴琤琮把人放回床上,才说:“山不就我我就山。”
这一句颇有点没头没尾,江旋却明白,对方干燥的手指在他唇上摩挲。
“我有一座农场,是几年前留学的时候买的,有一个同学急需用钱,我就盘下来了,我们以后可以去那里生活。”
江旋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也不明白怎么突然跳到了农场的话题上。
“那个国家可以合法持有枪支。”
江旋一顿。
“我们去了之后,你可以去申请一个证件,如果我哪一天变心了,你就给我一下,把我扔荒郊野地里,我会被食腐生物一口口吃下去,只剩下一具白骨。以此作为惩罚,那有一小座山丘,不会被人发现。”
“你是不是有病。”江旋骂道,隔了几秒又问,“你这不是又把我丢下了么?”
“那怎么办呢,给我殉情么?”指腹揉着他的鬓角,裴琤琮一笑,“这不是给我奖励么。”
“好。”眼角划过一道湿润,“我殉情。”
指腹正接到那颗泪珠,裴琤琮把沿途的水痕吻过一遍。
黑暗好像是额外的保护色,又或许江旋在一个个的问题里终于凑够了足够坦白第一件事的安全感。
江旋说:“我算过两次命。”
“第一次是小时候,村里有个半瞎老人,都说他算的特别准,我父母就带着我去......”
裴琤琮胳膊撑在他的两侧,心脏咚咚直跳。
“当时我还没有五岁,他问了我的生辰八字,看了手相,翻了会儿破得都快烂掉了的书,在纸上写写画画,突然从凳子上跌了下去,嘴里嚷嚷着让我们快走......
我母亲捂着我的耳朵,父亲想把他扶起来,算命先生却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说我父亲错了,做错了,不该有我......”
江旋闭上眼睛,“说我刑克六亲,一辈子鳏寡孤独,为历劫而来......之后这件事在我们那里传开了,我父母带着我搬去了另一个地方住。”
“他胡说八道,他乱说的,这都是封建迷信,没有科学依据的。”裴琤琮把他揽近怀里,抱得很紧不住安慰。
江旋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像说的别人的故事一样,“我父母当时也不信,那位算命的先生本来体格很硬朗,在一个月后突然去世了......”
江旋小的时候,人们的思想远不如现在开放,加上又是在农村,涉及到神鬼轶事,一传十十传百,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们当时受到了多大的非议可想而知。
“村长,让我们搬家,表面上是商量,实际上已经算作驱赶了。我的父母,是很好的人,努力工作,热爱生活,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江旋在细细地颤抖,额头变得冰凉,裴琤琮抱着他,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不是你的错,和你没有关系......那老头算的不对,也是个没文化的,‘鳏寡孤独’是什么意思都说的不对,怎么还能用在你身上......”
“我第二次算命,是在大四那年的春节......”
也就是他们分手的半年前。
“那年年底的传染病很严重,最开始是我生病了,我不想去医院,就让你回家过年,你说什么也不走,寸步不离的照顾我......”
“应该的。”裴琤琮窝在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当时你还和我说,自己是天选之人,不会被传染,结果我前脚刚好,你后脚就病倒了,症状比我还厉害......”江旋吸了下鼻子,“你不想让我受累,就让我把你送医院去,打了几个电话之后,才发现医院也去不了......”
“家里的药快吃完了你还不见好,后来还是拜托了娄言,为了避免再传染给他,就约定了一个取药的地点,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个摆摊的老人,他叫住了我......”
江旋停顿了几秒,扶住裴琤琮的肩膀。
“他说,头不是好头,尾没有好尾,甜蜜虚影,缄默隐瞒,几多波折,自私者圆满,爱人者零落,慎重考虑,重新开始......”
几年过去,江旋还记得听到的话,也记得说这话的人——穿着绿色的军大衣,叼着个没点燃的长烟斗,半是调侃,半是戏谑。
江旋穿着厚羽绒服,戴着帽子围巾口罩,从头到脚裹的严严实实,多大的寒风都不会吹透,他明明站在阳光下,却感觉得一盆冰水兜头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