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一地相思
江南的雨,下得人心都发了霉。
谢止躺在船舱底层的夹板间,身下铺着潮湿的稻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右腿的箭伤已经溃烂,左肩的旧创也在渗血,高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缚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
船在运河上漂了三日。
那日从扬州码头死里逃生后,他强撑着指挥漕船顺流而下。追兵果然沿河道设卡拦截,但漕船是官船,又有运粮文书,前两关竟都蒙混了过去。到第三处水闸时,守闸的将领明显得了密令,坚持要上船搜查。
谢止知道,不能再往前了。
他命船工靠岸,趁着夜色,带着仅剩的一名“云隐卫”弃船登岸。漕船继续下行吸引注意,他们则躲进了岸边荒废的渔村。
渔村里只剩几户老人,见他们浑身是血,吓得不敢开门。最后是一位瞎眼的老渔妇,听谢止说是“遭了水匪”,竟颤巍巍让出了半间茅屋。
“公子,喝药。”老渔妇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是采的草药熬的,“老婆子眼睛瞎了,但耳朵还灵。外头……有人在搜。”
谢止接过药碗,药很苦,但他一饮而尽。“多谢婆婆。”
“谢啥。”老渔妇摸索着坐下,“我儿子……十年前也是这么逃回来的,浑身是伤,说是得罪了城里的大老爷。”她顿了顿,“后来还是被找到了,吊死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谢止却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这世道,总有逃不脱的网。他逃不脱,沈清辞逃不脱,这些最底层的百姓,更逃不脱。
“婆婆,”他哑声问,“若有机会,您想改变这世道吗?”
老渔妇笑了,露出稀疏的牙:“改变?拿什么改变?我们这些贱命,能活着就不错了。”她摸索着站起身,“公子好好歇着,夜里莫点灯。那些人……快搜到这儿了。”
她佝偻着背,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谢止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着远处隐约的犬吠和马蹄声。追兵越来越近,而他伤重至此,连站都站不稳。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洛京谢氏祖宅那株百年红梅,祖父教他写“风骨”二字时的严厉,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沈清辞时她眼中的光,野狐岭她踹落巨石救他时的决绝,含元殿上她以血明志时的悲壮……
还有郢州。那个女子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又在灯下熬夜批阅文书?是否遇到了棘手的麻烦?周崇那样的地头蛇,绝不会让她顺顺利利推行新政。
“公子,”仅剩的“云隐卫”低声开口,他叫谢七,是“云隐”中年纪最小的,今年才十九岁,“属下去引开他们。”
谢止睁开眼:“不行。”
“公子!”谢七跪倒,“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属下的命是公子救的,今日便还了公子!”
三年前,谢七还是个街头乞儿,因偷了世家子弟的钱袋被打得半死,是谢止路过救了他,带回谢氏,教他武艺,给了他“谢”姓。从此,这条命便是公子的。
“我要你活着。”谢止看着这个眼神倔强的少年,“谢七,你听着: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你便去郢州,找沈清辞。告诉她,樟木箱子的最底层,有一份名单——是谢氏这些年安插在各州县的暗线。她可以用这些人,也可以……毁了这些人。”
“公子!”谢七泪流满面。
谢止却笑了,那笑很淡,却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去吧。记住,活着到郢州。”
谢七咬牙,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没入夜色。
茅屋里重归寂静。
谢止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犬吠声就在村口。他挣扎着坐起身,从怀中摸出那枚玉哨,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依然没有声音。
但这一次,他相信,百里之内若还有“云隐卫”活着,一定能收到信号。
门外传来粗暴的踹门声,火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将茅屋映得忽明忽暗。
“搜!一间间搜!刺史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止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是他的,也是敌人的。
门被踹开的瞬间,他挥剑——
剑光如雪,斩断了最先冲进来的士兵的手臂!惨叫响起,但更多的士兵涌了进来。谢止背靠土墙,以剑拄地,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杀意。
他知道,今日怕是走不出这间茅屋了。
但至少,要为谢七争取时间,要为郢州那个女子,争取一点……活下去的可能。
刀剑相击,血花飞溅。
谢止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但他像感觉不到疼,只凭着本能挥剑、格挡、刺击。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耳边只有兵刃破空的声音,和自己的喘息。
就在他力竭倒下的前一瞬,茅屋外忽然传来异响——
不是士兵的呼喝,而是某种尖锐的、凄厉的哨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压抑的惨叫。
火光骤然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谢止最后的意识,是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唤:“公子……公子……”
然后,彻底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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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州,子夜。
沈清辞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谢止了。梦见他在一片火海中,回头对她笑,说:“沈清辞,郢州的火,要烧得再旺些。”然后身影被烈焰吞没。
冷汗浸透了中衣。
她坐起身,点亮床头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心头的悸动。已经半个月没有江南的消息了,秦掌柜那边也断了联系。
这不正常。
她披衣下床,走到书案前。桌上摊着郢州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处——周崇的田庄、铁矿、商铺,还有苗寨几个大头人的聚居地。这些地方,近来异常安静。
暴风雨前的安静。
白日里,她派去苗寨的人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人心惊:几个大头人收了周崇的重礼,正在集结青壮,说是要“下山讨公道”。而周崇那边,暗中将家丁编成队,配发了兵器。
他们这是要……硬来了。
沈清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手中能用的,只有刚刚组建的“护田队”,三百余人,多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户,如何应对周崇训练有素的家丁和彪悍的苗人?
必须求援。
可向谁求?郢州卫所的千总,是周崇的姻亲;邻近州县的官员,要么隔岸观火,要么与周崇有利益勾连。至于洛京……她的奏折才送出不到十日,等朝廷批复,黄花菜都凉了。
难道真要孤军奋战?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沈清辞心头一凛,握住了袖中的匕首:“谁?”
“大人,是我。”是阿棠的声音,压得很低,“秦掌柜来了,说有急事。”
秦掌柜?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