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开门,秦掌柜果然站在廊下,一身夜行衣,神色凝重。他手中捧着一个木匣,匣子上还沾着未干的泥。
“沈大人,”秦掌柜躬身,“江南急报。”
沈清辞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件染血的玄色布料——是谢止常穿的那种衣料,血迹已经发黑,边缘有火烧的焦痕。
她指尖发颤:“这是……”
“七日前,扬州官仓大火,谢公子……下落不明。”秦掌柜声音沙哑,“扬州刺史张显上奏,言谢公子索贿激起民变,葬身火海。但属下在江南的暗线查到,那日有人从火场中救出一人,身受重伤,如今……藏在太湖中的一处渔岛。”
沈清辞握紧那块布料,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
他还活着。
可“身受重伤”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割。
“秦掌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劳烦你,立即派人去太湖,不惜一切代价,护他周全。”
“是。”秦掌柜顿了顿,“还有一事。周崇那边,三日后要动手。他联合了苗寨三个大头人,集结了约五百人,准备……围攻州衙。”
五百人。沈清辞闭了闭眼。这是要她的命,也要新政的命。
“知道了。”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三日后,我会在州衙等他们。”
“大人!”阿棠急道,“咱们只有三百护田队,还多是没打过仗的农户,怎么挡得住?”
“挡不住也要挡。”沈清辞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秦掌柜,你手中还有多少人?”
“永济堂能调动的,约五十人,都是好手。”
“够了。”沈清辞提笔疾书,“我要你做三件事:第一,将这封信,连夜送出郢州,往北,交给任何你能找到的朝廷兵马——不管是谁,只要肯来郢州平乱,我沈清辞以性命担保,朝廷必有重赏。”
秦掌柜接过信,扫了一眼,脸色微变——这不是求援信,而是……“遗书”。信中详细陈述了郢州豪强勾结苗寨、蓄意谋反的罪证,末尾写道:“臣沈清辞,守土有责,必与州城共存亡。若臣死,请陛下勿忘郢州冤魂,勿废新政之志。”
“大人……”秦掌柜喉头哽住。
“第二,”沈清辞继续道,“将州衙库房中所有存粮、银两,分发给城中百姓。告诉他们,愿走的,立即出城;愿留的,拿起兵器,与我一共守城。”
“第三——”她顿了顿,看向阿棠,“你去青石村,告诉李大有,带着护田队和所有愿意帮忙的百姓,在城外十里处的‘鹰嘴涧’设伏。记住,不要硬拼,只需制造动静,拖延时间。”
阿棠含泪点头。
秦掌柜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这位年轻女官站在灯下,青布袍子半旧,面容清瘦,但脊背挺直如剑,眼中燃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
他终于明白,为何公子那样的人,会为她倾尽所有。
“属下领命。”秦掌柜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郑重的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独自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像无数细碎的叹息。她想起谢止在野狐岭说的那句话:“我既与你同来,便会与你同归。”
如今,他生死未卜,而她,也要走上一条可能无法回头的路。
但她不后悔。
从三年前顶替“沈砚”之名踏入科考场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条路注定荆棘遍布,尸山血海。可她还是要走,因为总有一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比如公平,比如希望,比如……那些饿着肚子的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郢州城在夜色中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子。
三日后,这里将血流成河。
而她,要站在那血泊中央,告诉所有人:有些火,一旦烧起来,就再也扑不灭了。
哪怕只剩最后一颗火星,也要让它燎原。
沈清辞关窗,转身回到书案前,继续批阅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
灯影摇曳,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孤单,却坚不可摧。
而千里之外的太湖,渔岛上,谢止在昏迷七日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茅草屋顶,空气里有鱼腥和草药混合的味道。他想动,却发现全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公子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
谢止艰难地转过头,看见谢七跪在床边,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泪痕。
“我们……在哪儿?”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太湖,渔岛。”谢七端来水,小心喂他喝下,“那日属下没能引开追兵,是……是‘云隐’的兄弟及时赶到,救了我们。但追兵太多,我们只能躲到这里。”
谢止闭了闭眼。他还活着。
“江南……现在如何?”
谢七沉默片刻,低声道:“张显上奏,说公子已死。王氏在江南的势力开始反扑,咱们查抄的那些田产商铺,大半又被夺了回去。陛下震怒,已派钦差南下复查,但……恐怕需要时间。”
谢止握紧拳头,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公子别动!”谢七急道,“您伤得太重,需要静养。”
“静养?”谢止苦笑,“哪有时间静养。”
他想起郢州。沈清辞此刻,想必正面对周崇和苗寨的围攻。她手中无兵无将,如何应对?
“谢七,”他咬牙道,“替我写封信。”
“公子要写给谁?”
“郢州,沈清辞。”谢止一字一句,“告诉她:江南的火未熄,郢州的火,必须烧下去。若她需要……我便是那最后一捧薪柴。”
谢七泪如雨下:“公子!您的伤——”
“写。”谢止闭上眼睛,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
他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这座渔岛了。重伤加上感染,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但想要恢复,至少需要半年。
半年,太久了。
久到足够郢州的天翻地覆,久到足够那个女子……孤军奋战至死。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封信,一句话,一点微弱的火光。
他要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与她同行,哪怕相隔千里,哪怕生死未卜。
窗外,太湖的水波在月光下荡漾,远处有渔火点点,像散落在水面上的星辰。
而更远处,郢州城的方向,夜色正浓。
两处烽烟,一地相思。
这场燎原之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