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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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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山雨欲来

郢州的秋雨,下得人心都透了。

沈清辞站在州衙二楼的望台上,望向城外。雨幕如织,将远山近郭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唯有城西铁矿山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缕黑烟——那是周崇重启的矿炉,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宣告:这郢州的天,还轮不到你一个戴罪女官来变。

阿棠撑着伞站在她身侧,声音发紧:“大人,探子回报,周崇的人马已到城西二十里外的‘落马坡’,约三百之数。苗寨那边,三个寨子的青壮也都下了山,在城东‘老鹰岩’集结,至少两百人。”

五百人。沈清辞默算着手中兵力——护田队三百二十人,永济堂五十好手,再加上衙役、愿意留下的百姓,满打满算不过四百。且多是乌合之众,如何应对周崇豢养多年的家丁和悍勇的苗人?

“李大有那边如何?”她问。

“李老伯带着护田队在鹰嘴涧设了陷阱,但……”阿棠咬了咬唇,“周崇似乎料到了,分了一支人马绕道而行,主力仍直扑州城。”

果然。沈清辞并不意外。周崇在郢州经营数十年,眼线遍布,她那点部署,瞒不过他。

“秦掌柜呢?”

“按您的吩咐,已将库粮银钱分发给百姓。走了一小半,大多是老弱妇孺。留下的……都在衙门口等着,说要与大人共存亡。”

沈清辞心头一热,又一阵酸楚。这些留下的人,多半是青石村那样分到了田的农户,他们赌上性命,不是为了她沈清辞,而是为了那张轻飘飘的田契,为了活下去的希望。

可这希望,她给得起吗?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沈清辞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城郭,忽然想起洛京。若是三年前,她绝不会想到,自己会站在偏远州郡的城楼上,面对一场可能尸横遍野的厮杀。

那时候她想的是什么?是殿试文章惊四座,是朝堂辩论压群儒,是用才学和谋略,一点点撬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世家壁垒。

太天真了。

真正的变革,从来不是锦绣文章能写出来的。它需要血,需要命,需要无数像李大有那样的人,用血肉之躯去铺路。

“阿棠,”她轻声道,“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你便带着我的印信和那些田契册子,去洛京,交给陛下。告诉他……郢州的百姓,要的不过是一口饱饭,一亩活命的田。”

阿棠“扑通”跪倒,泣不成声:“大人!您别说这样的话!咱们……咱们一定能守住的!”

守得住吗?沈清辞没有回答。她转身下楼,走向州衙大门。

衙门外果然挤满了人。有护田队的青壮,有永济堂的伙计,更多的是普通百姓——卖菜的王婶,打铁的张叔,私塾的刘先生,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握着削尖的木棍,眼神惶恐又倔强。

见沈清辞出来,人群安静下来。

她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檐角流下,在她脚前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没有打伞,青布袍子很快湿透,贴在身上,显得身形单薄。

“诸位乡亲,”她开口,声音在雨中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周崇和苗寨的人马,已在城外。他们来,是要夺回你们手中的田,是要让郢州变回从前的样子——田在豪强手中,矿在豪强手中,你们的命……也在豪强手中。”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骚动。

“我知道,你们怕。”沈清辞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我也怕。怕守不住这座城,怕护不住你们的田,怕……辜负了你们这份信任。”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但怕有用吗?三年前,青石村的李老伯咳血等死时,怕不怕?他儿子要卖儿卖女时,怕不怕?可他们还是把田契攥在手里,像攥着命根子。因为那是希望——活下去的希望!”

“今日,周崇要掐灭这希望。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李大有第一个吼出来,老汉眼眶通红,手中紧握着一把柴刀。

“不答应!不答应!”呼喊声如潮水般涌起。

沈清辞看着这些衣衫褴褛却眼神灼灼的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好!那便与我一起,守这座城,守你们的田!我沈清辞在此立誓:城在,田在;城亡——”

她抽出腰间佩剑,剑尖指天:“我与这剑,同亡!”

“与大人同生共死!”吼声震天,压过了雨声。

沈清辞开始分派部署。护田队守东、南二门,永济堂的好手守西、北二门,百姓中的青壮编入各处协防,老弱妇孺负责运送物资、照顾伤者。她将州衙库房中所有能用的兵器——锈迹斑斑的刀、缺了箭镞的弓、甚至锄头、木棍——都分发下去。

“记住,”她叮嘱领队的几人,“莫要硬拼。守不住门,便退入巷战。每一座房屋,每一条街巷,都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众人领命而去。

沈清辞回到州衙大堂,秦掌柜已等在那里,手中捧着一套软甲。

“大人,穿上这个。”

沈清辞摇头:“给前线的弟兄。”

“这是公子……这是谢公子当年留下的。”秦掌柜低声道,“他一直带在身边,说若有朝一日您需要……”

沈清辞一怔,接过软甲。是玄色的细鳞甲,做工精巧,轻便坚韧,显然不是凡品。她摩挲着冰凉的甲片,仿佛能触到那个人残留的温度。

“他……”她声音有些发涩,“可还有话?”

秦掌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今早刚到的,太湖来的。”

沈清辞拆信的手微微发颤。信纸很薄,字迹潦草,显然是重伤之人勉力写就,墨迹都被虚汗晕开了些,但每个字都力透纸背:

“清辞如晤:江南火未熄,郢州焰当燃。周崇辈,土鸡瓦犬,苗寨众,可分化之。今遣谢七往助,彼携‘云隐’残部十三人,皆百战之卒,可托生死。另,郢州卫所千总虽周氏姻亲,然其副将赵勇,乃陛下旧部,可用。见字如面,珍重万千。止。”

没有提及自己的伤势,没有诉说江南的险恶,字字句句,都是为她筹谋。

沈清辞握紧信纸,指尖微微发白。她想起那个在野狐岭为她挡箭的人,想起那个在溶洞里发着高烧却说“无妨”的人,想起那个在含元殿上为她求情的人。

他总是这样,默默将路铺好,将危险挡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珍重”。

“谢七到了吗?”她问。

“到了,在门外。”

沈清辞抬眼,看见一个少年跪在雨中,浑身湿透,背脊却挺得笔直。他抬起头,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从眉骨斜到下颌,平添几分悍勇,但眼神清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属下谢七,奉公子命,护卫沈大人。”少年声音稚嫩,却掷地有声。

沈清辞看着他,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在街头乞讨、被打得半死的孩子,也看见了谢止是如何一点一点,将他雕琢成如今的模样。

“起来。”她上前扶起他,“你带来多少人?”

“十三人,已在城中各处布防。”

“好。”沈清辞点头,“秦掌柜,你带谢七去见赵勇副将。告诉他,若肯拨兵平乱,我沈清辞保他前程。若不肯——”她眼中寒光一闪,“便告诉他,周崇倒后,郢州卫所千总之位,未必不能换人。”

秦掌柜领命,与谢七匆匆离去。

沈清辞穿上那套软甲。甲片贴身,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像一个人的拥抱。她走到铜镜前,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下青影深重,但眼神锐利如刀。

她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写锦绣文章的状元郎,也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与人辩论的年轻宰相。她是郢州的知州,是数百户百姓的希望,是……谢止拼死也要护住的人。

所以,她不能输。

“报——”一名衙役冲进来,“东门!苗人开始攻城了!”

沈清辞抓起佩剑,大步向外走去。

雨幕中,厮杀声已隐约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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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渔岛。

谢止靠坐在茅屋的窗边,望着窗外迷蒙的湖面。雨已经下了三天,湖水涨了许多,将小岛大半淹没,只剩这片高处的茅屋还露在水面上。雾气从湖面升腾起来,将天地都笼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里,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他的伤依旧很重。右腿的箭伤虽然不再溃烂,但每逢阴雨天便钻心地疼;左肩的旧创崩裂过多次,如今稍一用力就牵扯着整条手臂发麻。更麻烦的是内伤——那日火场中吸入了太多烟尘,伤了肺脉,如今说几句话就咳,咳出来的痰里还带着血丝。

渔岛上的老郎中看了直摇头:“公子这伤,不好好将养个一年半载,怕是会落下病根。”

谢止只是笑笑。

一年半载?他等不起,郢州等不起,沈清辞……更等不起。

“公子,”谢七派回来报信的人跪在门外,“信已送到。沈大人已穿上您给的软甲,正部署守城。周崇和苗寨的人马,约五百,已兵临城下。”

谢止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咳嗽的冲动:“郢州卫所那边呢?”

“赵勇副将见了信,说……说要考虑。秦掌柜正在周旋。”

考虑。谢止眼中闪过冷意。乱世之中,最要不得的就是“考虑”。要么站在这边,要么站在那边,骑墙观望的,往往死得最早。

“你回去告诉谢七,”他缓缓道,“若赵勇两个时辰内没有决断,便不必等他了。你们十三人,护着沈清辞,从西门突围。西门外有片芦苇荡,可藏身。记住,她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公子!”报信人抬头,眼中含泪,“那您呢?”

“我?”谢止望向窗外,雾气中,似乎能看见郢州城楼的轮廓,“我自有打算。”

报信人重重磕了个头,转身跃入湖中,消失在雨雾里。

茅屋里重归寂静。

谢止艰难地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口樟木箱前——这是谢忠拼死从火场中抢出的,里面除了王氏的罪证,还有谢氏在江南的所有暗线名单,以及……一枚令牌。

玄铁所铸,上刻盘龙,背面是“如朕亲临”。

这是离京前,皇帝萧璟私下给他的。当时萧璟说:“此去江南,凶险异常。若遇绝境,可凭此令调动江南各州兵马,但……只能用一次。”

一次,便意味着要掀开最后的底牌,意味着与江南世家彻底决裂,意味着……他可能再也回不了洛京,回不了谢氏。

所以他一直没用。

但现在,他必须用了。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郢州城楼上那个女子,为了那些拿着田契拼死守城的百姓,也为了……谢忠和那些死去的“云隐卫”不会白死。

谢止取出令牌,握在手中。玄铁冰凉,但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他走到窗边,对着雾气弥漫的湖面,轻轻吹响了那枚玉哨。

这一次,有声音。

尖锐、凄厉,穿透雨雾,在湖面上回荡。

片刻后,湖水中悄无声息地冒出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聚到茅屋前,齐齐跪倒。

“主上。”

这些都是“云隐”残部,那日扬州大火后侥幸逃生,一直潜伏在太湖附近,等待召唤。

谢止看着这些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部下,喉头哽了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咳嗽的冲动:“我要去江宁。”

江宁府,江南节度使驻地。凭“如朕亲临”令牌,可调动江南三万驻军。

众人骇然:“主上!您的伤——”

“死不了。”谢止声音平静,“备船,立刻出发。”

“可郢州那边……”

“郢州有沈清辞,有谢七,有护田队的百姓。”谢止望向西方,眼神深邃,“而我,要去给他们搬救兵。三万大军压境,周崇和苗寨,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众人不再多言,迅速备好一艘快船。谢止在两人搀扶下登船,船如离弦之箭,破开雨雾,向江宁方向疾驰。

湖风凛冽,吹得他伤口生疼。谢止靠在船舷上,望着飞速倒退的湖岸,脑中浮现的却是郢州城楼——沈清辞此刻,是否已站在雨中,握剑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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