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洛京梅林初遇,她一身紫袍立在雪中,清冷如梅;想起野狐岭她踹落巨石救他,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想起含元殿上她以血明志,脊背挺直如剑。
那样一个人,不该死在郢州那样的地方。
她该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风景,实现她“凿开一扇窗,让风流动起来”的理想。
而他,愿做那阵风,哪怕……风过无痕。
“公子,进舱吧,外头风大。”部下低声劝道。
谢止摇头:“让我再看看。”
他要看清楚这江南的山水,看清楚这他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或许此后,他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色了——一旦动用“如朕亲临”令牌调兵,便是僭越,便是将皇权与世家的矛盾彻底激化。无论郢州之围能否解除,他都难逃罪责。
最好的结局,是罢官免职,回陈郡祖宅,闭门思过。
最坏的……他不敢想。
但没关系。
谢止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要她能活下去,只要郢州的百姓能保住他们的田,只要那把火能继续烧下去……
便足够了。
船在雨中疾驰,劈波斩浪。
而此刻的郢州,东门已燃起战火。
苗人悍勇,攀着简陋的云梯往上冲。护田队的青壮们没有实战经验,只能凭着一股血性,用石头、滚木、开水往下砸。惨叫声、厮杀声、雨声混成一片,血水混着雨水,将城墙染得一片猩红。
沈清辞站在东门城楼上,握剑的手很稳。
一支流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她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只死死盯着城下那些疯狂攀爬的苗人。
他们眼中没有仇恨,只有麻木的凶悍。沈清辞知道,这些人多半是被头人蛊惑,以为下山能抢粮抢钱,能过上好日子。
可悲,又可恨。
“放箭!”她厉喝。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出,不少苗人中箭坠落,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城门的撞击声越来越重,门闩已经开始出现裂纹。
“大人!门要撑不住了!”李大有浑身是血地冲上来。
沈清辞看了眼天色——已近黄昏。若是入夜前援兵不到,城门一破,便是巷战。可巷战……百姓们如何是对手?
她握紧了剑。
就在此时,城西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沈清辞心头一凛——周崇的主力,动了。
果然,不过一刻钟,西门守军传来急报:周崇亲自带队,三百家丁披甲持刃,攻势凶猛。守门的永济堂好手虽悍勇,但人数悬殊,已渐渐不支。
东西夹击。
沈清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李老伯,”她看向李大有,“东门交给你。记住,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便退入巷子,带乡亲们往西门撤。”
“大人您呢?”
“我去西门。”沈清辞提起剑,转身下楼。
阿棠要跟上,被她拦住:“你留在这里,帮李老伯。”
“大人!”
“听话。”沈清辞摸了摸她的头,像对待自己的妹妹,“若我回不来……替我收尸。然后,活下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向西门。
雨还在下。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着青石板,将血迹冲淡,又染上新的红。沈清辞跑得很快,软甲在奔跑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一个人在耳边低语:活下去,活下去。
西门已是一片狼藉。
城门半破,永济堂的好手们堵在门口,与周崇的家丁殊死搏杀。秦掌柜肩头中了一刀,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却仍挥舞着刀,将一个冲上来的家丁劈倒。
沈清辞冲入战团,剑光如雪,瞬间刺穿两人喉咙。
“大人!”秦掌柜又惊又喜。
“还能战吗?”沈清辞问。
“能!”
“好。”沈清辞环视四周,永济堂的人已倒下近半,周崇的家丁却还源源不断涌来。她看见周崇本人坐在后方一匹高头大马上,冷眼旁观,嘴角噙着残忍的笑意。
擒贼先擒王。
沈清辞一咬牙,对秦掌柜低声道:“掩护我。”
说罢,她纵身一跃,踩着堆积的尸体,如一道青色闪电,直扑周崇!
周崇显然没料到她会亲自冲阵,仓促间拔刀格挡。刀剑相击,火花四溅。沈清辞的剑法得自谢止指点,虽不算精妙,但胜在迅疾狠辣,一时间竟逼得周崇连连后退。
“沈清辞!你找死!”周崇狞笑,手中刀势一变,大开大阖,力沉势猛。他是练家子,刀法老辣,很快便占了上风。
沈清辞肩头中了一刀,软甲被劈开,鲜血涌出。她咬牙硬撑,剑招却已散乱。
眼看就要不支,忽然一声厉喝从侧方传来:
“休伤大人!”
谢七如一头猎豹扑至,手中短刃直刺周崇后心!周崇回身格挡,沈清辞趁机一剑刺向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沈清辞左肩!
她闷哼一声,剑势一偏,只划破了周崇的脖颈。周崇惊出一身冷汗,反手一刀劈向谢七,逼退少年,自己纵马后撤。
“放箭!放箭!射死他们!”他嘶声吼道。
箭雨如蝗。
沈清辞和谢七背靠背,挥剑格挡,但箭矢太密,很快两人都添了新伤。秦掌柜带人想冲过来救援,却被周崇的家丁死死缠住。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沈清辞望向西方天际——残阳如血,将雨云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像极了野狐岭那个黄昏,谢止护着她跳下悬崖时的天色。
他说过要陪她走到底的。
可他如今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一支箭射中她右腿。
沈清辞跪倒在地,剑也脱手飞出。谢七想护她,却被几名家丁围住,自顾不暇。
周崇纵马缓缓走近,刀尖指向她:“沈清辞,你输了。”
沈清辞抬头看他,脸上血污混着雨水,却忽然笑了:“我输了,可你……也赢不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清辞一字一句,“郢州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就算我死了,那些分到田的百姓,那些见过光的人,也不会再回到黑暗中。周崇,你堵不住这天下人求活的路。”
周崇脸色铁青,举刀欲劈——
就在此时,西方地平线上,忽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起初只是闷雷般的回响,很快便如潮水般涌来,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所有人都停下了厮杀,望向西方。
只见雨幕之中,黑压压的骑兵如钢铁洪流,席卷而来!旌旗猎猎,当先一面大旗上,赫然是一个“谢”字!
是谢止的旗!
沈清辞怔住。
周崇骇然失色:“不可能!谢止明明已经——”
话音未落,骑兵已至城下。当先一人玄甲白马,虽然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在马背上有些摇晃,但手中长剑所指,杀气凛然:
“江南节度使麾下,平叛!”
声音嘶哑,却如惊雷炸响。
周崇的家丁瞬间溃散,苗人也慌了神。谢七趁机扶起沈清辞,秦掌柜带人反击,局势瞬间逆转。
周崇想逃,却被一支羽箭射中马腿,摔落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谢止已策马至前,剑尖抵住他咽喉。
“周崇,你勾结苗寨,围攻州衙,形同谋反。”谢止声音很轻,却让周崇如坠冰窟,“按律,当诛九族。”
“谢……谢公子饶命!”周崇涕泪横流,“是王氏!是王氏指使我的!我愿作证,愿指认王氏——”
“晚了。”谢止冷冷吐出两个字,剑尖一送。
血花溅起。
周崇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谢止收剑,望向城楼方向。雨幕中,他看见了那个一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女子。
四目相对。
隔着尸山血海,隔着雨幕烽烟,隔着生死与离别。
然后,谢止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栽落。
“公子!”惊呼声四起。
沈清辞推开谢七,踉跄着冲过去。她跪倒在谢止身边,伸手探他鼻息——微弱,但还在。
他还活着。
她抱住他冰冷的身躯,眼泪终于决堤。
雨还在下,冲刷着血迹,也冲刷着这座刚刚经历生死的小城。
郢州的火,守住了。
而江南的风,才刚刚开始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