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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烬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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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烬未冷

郢州的雨,是在第三日清晨停的。

没有预兆,就像它来时那般突兀。最后一滴雨水从檐角坠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洼,漾开几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天光从厚重的云层后挣扎着透出来,惨淡的白,照在城墙上未干的血迹上,将那暗红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沈清辞坐在谢止床前,已经守了两天两夜。

他一直没有醒。

军医来看过,说是重伤加上连日奔波,又强撑着调兵作战,元气耗损太过,能活下来已是奇迹。至于何时能醒,看天意。

“天意……”沈清辞握着他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掌心的薄茧。这只手曾执笔写锦绣文章,也曾握剑斩尽奸邪,现在却苍白无力地搁在衾被上,只有脉搏还在微弱地跳动,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窗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阿棠端着药碗进来,见沈清辞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眼圈又红了:“大人,您去歇会儿吧。谢公子这边,奴婢守着。”

沈清辞摇头,接过药碗:“我来。”

她用银匙舀起汤药,小心吹凉,一点点喂进谢止口中。他昏迷中无法吞咽,药汁从嘴角流出来,她耐心地用布巾擦去,再喂下一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阿棠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清辞也是这样照顾病重的父亲。那时她还不认识这位大人,只听街坊说沈家那个孤女为了给父亲治病,变卖了所有家当,日夜不眠地守着。后来父亲还是走了,她便一个人上京,顶了别人的名字,一路考到状元。

那时该有多难啊。

“大人,”阿棠低声说,“秦掌柜在外头等着,说是有要紧事。”

沈清辞喂完最后一口药,替谢止掖好被角,这才起身:“让他进来。”

秦掌柜进来时,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他先看了眼床上的谢止,才压低声音:“大人,洛京来人了。”

沈清辞心头一凛:“谁?”

“御史台的人,姓崔,叫崔明。是……崔泓崔公的侄孙。”秦掌柜顿了顿,“他带来两道旨意。一道是给您的,褒奖您守城有功,擢升郢州知州为郢州都督,总领郢州军政。另一道……”他看向谢止,“是给谢公子的,命他……即刻回京述职。”

回京述职。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沈清辞闭了闭眼。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谢止动用“如朕亲临”令牌调兵,虽是解了郢州之围,但也是僭越。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崔明现在何处?”

“在州衙等着。同来的还有一队禁军,约五十人。”秦掌柜声音更低了,“看架势,不像是来传旨的,倒像是……来押解的。”

沈清辞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走到窗边,望向州衙方向。晨光渐亮,将衙门的飞檐斗拱照得清晰,也能看见门前那些披甲执戟的身影。

“告诉崔明,”她缓缓道,“谢公子重伤未醒,无法接旨。让他等着。”

“可……”

“就说是我说的。”沈清辞转身,眼中寒光如刃,“郢州初定,百废待兴,本官身为郢州都督,有权处置一切事务。谢公子是平叛功臣,若有人敢在他伤重时强行带走——”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便是与我郢州数万军民为敌。”

秦掌柜心头一震,躬身道:“属下明白。”

他匆匆离去。沈清辞重新坐回床边,看着谢止苍白的脸。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伸手,想抚平那点褶皱,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

这个人,为她做了太多。

从洛京到郢州,从江南到郢州,他一次次挡在她身前,一次次将危险引向自己。如今他躺在这里,生死未卜,而朝堂的刀,已经悬在了他头顶。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

“谢止,”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总说替我铺路,替我挡刀。这一次,换我来。”

窗外,天色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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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含元殿。

朝会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龙椅上的萧璟面色沉静,但握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殿下,百官分列两侧,却泾渭分明——一边是以崔泓为首的清流,一边是世家余党,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比殿上那条金砖铺就的御道更难以跨越。

“陛下,”御史中丞崔明出列,手捧奏折,“臣奉旨巡查郢州,现已查明:谢止擅用‘如朕亲临’令牌,调动江南驻军三万,越境入郢州,虽解郢州之围,然僭越之罪确凿。按律,当夺职下狱,交三司会审。”

话音落,殿中一片哗然。

右相之位空缺已久,但世家一系的官员仍有不少。立刻有人出列反驳:“崔大人此言差矣!谢止调兵是为平叛,周崇勾结苗寨围攻州衙,形同谋反。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何罪之有?”

“非常之事?”崔明冷笑,“那我倒要问问,谢止手中的‘如朕亲临’令牌从何而来?按制,此令唯陛下亲赐,且需记录在案。可臣查遍宫中存档,并无赐予谢止此令的记录!”

此言一出,连萧璟的脸色都变了。

那令牌,确实是他私下给的。当时谢止南下查案,凶险异常,他思虑再三,才给了这道保命符。但此事做得隐秘,未走明面流程。如今被崔明当殿揭穿,便是天子私授,有违祖制。

殿中死寂。

世家官员眼中闪过喜色——若能坐实谢止“伪造御令”的罪名,那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届时不仅谢止要死,谢氏也要受牵连,甚至皇帝都要背上“御下不严”的骂名。

萧璟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崔卿,令牌之事,朕自有计较。眼下当务之急,是郢州善后。沈清辞守城有功,擢升都督,诸位可有异议?”

这是要转移话题。但崔明不依不饶:“陛下!僭越之罪关乎国本,岂能轻纵?若今日谢止可私调三万大军,明日他人便可效仿,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锁拿谢止回京,严审不贷!”

“臣附议!”

“臣附议!”

清流一系的官员纷纷出列。他们未必想置谢止于死地,但“祖制”“国本”是他们立身的根本,绝不能退让。

萧璟看着殿下跪倒的一片,忽然觉得疲惫。这龙椅坐得越久,越觉得身不由己。他想保谢止,想保沈清辞,想推行新政,可每一步都阻力重重。那些看似忠君体国的奏对,底下藏着的是派系之争、利益博弈。

“此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容后再议。退朝。”

“陛下——”崔明还要再谏。

“退朝!”萧璟拂袖而起,转身离去。

内侍高唱:“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只得行礼散去。

崔明站在原地,望着皇帝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他是崔泓一手培养的接班人,为人刚直,最重法度。谢止私调兵马确系僭越,他不能不管。可他也知道,谢止此行,是为了救郢州,救沈清辞,救那些刚刚分到田的百姓。

法与情,该如何取舍?

“崔大人。”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崔明回头,看见叔祖父崔泓站在殿柱旁,须发皆白,背有些佝偻了,但眼神依旧清亮如昔。

“叔祖。”崔明躬身。

崔泓拄着拐杖,缓缓走到他面前:“你可知,为何陛下要私授令牌给谢止?”

崔明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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