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些事,明面上做不了。”崔泓望着殿外巍峨的宫阙,声音很轻,“这朝堂就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无数吃人的漩涡。陛下想搅动这潭水,谢止便是他投下的石子。如今石子激起了浪,有人便想将这石子捞出来,扔回岸上。”
“可祖制……”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崔泓转头看他,目光如炬,“崔明,你读圣贤书,当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谢止调兵,伤了祖制,可救了一城百姓,保了新政火种。孰轻孰重?”
崔明沉默。
“回去好好想想。”崔泓拍了拍他的肩,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下丹陛。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坚定。
崔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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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州,黄昏。
谢止是在一片药香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眼睛恢复,他感觉到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右腿的箭伤、左肩的旧创、胸口的钝痛,还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他试着动手指,指尖触到了温暖的布料,还有……另一只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正轻轻握着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
他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渐渐清晰。他看见简陋的帐顶,看见窗外透进来的昏黄天光,看见床边伏着一个人——青布袍子,头发松松绾着,露出白皙的侧颈。她睡着了,眉头却蹙着,眼下有深深的青影。
是沈清辞。
谢止静静看着她,不敢动,怕惊醒她。她看起来累极了,连睡梦中都透着疲惫。可她的手还搭在他腕上,像是随时要确认他还活着。
心口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病重时,父亲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日夜不休。那时他不理解,觉得生死有命,何必执着。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一夜白头,他才明白——这世上总有些人,是你拼了命也想留住的。
沈清辞于他,便是这样的人。
可她不知道。或者她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正想着,沈清辞忽然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你醒了?”
声音有些哑,却掩不住那份雀跃。
谢止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沈清辞立刻起身,倒了温水,小心扶起他,一点点喂他喝下。她的动作很轻柔,手臂绕过他肩膀时,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点药味。
“慢点喝。”她低声说。
谢止喝了几口,终于能出声,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多久了?”
“三天。”沈清辞放下水杯,扶他重新躺下,“军医说你能醒过来,便是捡回了一条命。但伤得太重,至少要养三个月。”
三个月。谢止苦笑。朝堂那些人,恐怕连三天都不会给他。
“洛京来人了?”他问。
沈清辞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御史台的崔明,带了禁军,要押你回京述职。”
果然。谢止闭了闭眼:“你拦下了?”
“我说你重伤未醒,无法接旨。”沈清辞看着他,“谢止,令牌的事……”
“是我僭越。”谢止声音平静,“按律,当斩。”
“可你是为了救郢州!”
“律法不问缘由。”谢止睁开眼,看向她,“沈清辞,你不该拦。崔明是清流,最重法度,你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反而会连累你。”
“连累?”沈清辞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讥诮,“谢止,你为我连命都能不要,我为你担点风险,算什么连累?”
谢止怔住。
沈清辞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伸手,很轻地拂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手却没有收回。
“听着,”她一字一句,“郢州的事还没完。周崇虽死,但他的同党还在,苗寨那边也需要安抚。新政刚刚推行,不能半途而废。这些,都需要时间。所以——”
她俯身,与他平视,眼中燃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在你伤好之前,哪里都不准去。洛京的旨意,我来挡。朝堂的刀,我来扛。你只管养伤,养好了,再陪我……把这条路走完。”
谢止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苍白的倒影,也映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忽然想起在江南渔岛时,自己对着雾气说的那句话:“郢州的火,要烧得更旺些。”
如今看来,这把火,真的烧起来了。
不仅烧尽了郢州的腐朽,也烧掉了他们之间最后的隔阂。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沈清辞直起身,耳根微微泛红。她别开视线,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吹散了屋里的药味。
“崔明那边,我明日会去见。”她说,“郢州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时间。我会向陛下上奏,陈明利害,请求暂缓押解。”
“陛下会准吗?”
“不知道。”沈清辞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但总要试试。”
谢止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问:“沈清辞,若此次我真被问罪,你会如何?”
沈清辞没有回头,声音在晚风中很轻,却清晰:“那我便去洛京,敲登闻鼓,告御状。告诉天下人,谢止为何调兵,郢州为何而战,新政为何非推不可。若陛下不听——”她顿了顿,“那这官,不做也罢。”
谢止心头剧震。
他从未听过她说这样决绝的话。那个总是冷静自持、步步为营的沈清辞,此刻却为了他,愿意赌上一切。
“不值得。”他低声说。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沈清辞转身,看向他,眼中映着最后一缕天光,“谢止,你总说替我铺路。可这条路,从来不是我一个人走的。”
她走到床边,重新坐下,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从今往后,风雨同舟。”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谢止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女子,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血与火,伤与痛,都值了。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入地平线。
夜色如墨,但星辰渐起。
而郢州城里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生死的小城,也照亮了前路。
长夜未尽,但火种已燃。